车子在军属区那栋熟悉的楼前停下。陈默熄了火,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安可月。她依旧紧紧抱着那个旧布包,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眼神望着窗外那栋整洁的楼房,里面充满了紧张和不安。
“到了。”陈默声音平静,推开车门。
安可月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也跟着下了车。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单薄的棉衣。
陈默走在前面,安可月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上楼,来到家门口。陈默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温暖的、混合着奶香和食物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客厅里,绫子正半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儿子陈北,掀开衣襟,正在给孩子喂奶!
她穿着宽松舒适的居家服,脸色虽然还有些产后的苍白,但神情温柔宁静。因为身子不方便,加上陈默昨夜未归,她显然没有精力做饭。旁边的茶几上,放着打开的面包包装袋、几根火腿肠,还有两罐打开的八宝粥。瑶瑶正坐在小板凳上,捧着一罐八宝粥,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吃着,小脸上沾着米粒。
听到开门声,绫子和瑶瑶同时抬头看过来。
当看到陈默身后跟着一个年轻、清秀、脸上带着明显紧张和羞怯神色的陌生女人时,绫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疑惑,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表情,只是目光在陈默和安可月之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而瑶瑶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看到陈默,立刻眼睛一亮,丢下小勺子,像只快乐的小燕子般从板凳上跳起来,张开手臂,欢快地喊着:“爸爸!爸爸回来啦!” 迈着小短腿就朝陈默扑了过来。
陈默脸上露出笑容,弯腰一把将女儿抱起来,在她红扑扑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瑶瑶乖,吃早饭了吗?”
“正在吃!”瑶瑶搂着陈默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回答,然后好奇地看向陈默身后那个陌生的阿姨。
陈默抱着瑶瑶,转向身旁局促不安的安可月,用轻松但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瑶瑶说:“瑶瑶,来,叫人。这是安阿姨。以后,你也要叫她……妈妈好嘛。”
“妈妈好”三个字说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瑶瑶的小脸上立刻写满了大大的疑惑,她歪着小脑袋,看看安可月,又看看沙发上正在喂奶的绫子妈妈,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小声地重复:“妈妈……?”
她显然被这个新的称呼搞糊涂了。她的小脑袋瓜里正在努力消化:自己不是已经有妈妈(绫子)了吗?怎么又来了一个妈妈?爸爸为什么让她叫这个新阿姨“妈妈好”?自己到底……有几个妈妈?
安可月则被陈默这突如其来的介绍和“妈妈”这个称呼,弄得瞬间羞红了脸,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她根本没料到陈默会如此直接,而且是用这样的称呼!她只是一个刚跟他的女人……怎么能当得起这个孩子叫“妈妈”?她慌乱地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根本不敢看陈默怀里的瑶瑶,更不敢看沙发上那位正牌女主人绫子。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了陈默的意料。
沙发上,正在喂奶的绫子,在最初那一瞬间的惊讶和沉默之后,脸上并没有出现陈默预想中的愤怒、质问、或者委屈。她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羞窘的安可月,又看了一眼抱着瑶瑶、表情坦然的陈默,然后,她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温和而礼貌的微笑。
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儿子,将他稍微换了个姿势,然后对着门口的方向,用她那带着些许异国口音、但异常清晰温柔的声音说道:“你好。我是绫子,陈默的妻子。欢迎你来家里。以后,请多多关照。”
她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在欢迎一位普通的客人,甚至带着一丝女主人的得体与客气。没有质问,没有敌意,没有一丝一毫的歇斯底里。
这番反应,不仅让原本以为自己会立刻被当做“插足第三者”而遭受辱骂和驱赶的安可月彻底愣住了,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脸涨得更红,磕磕巴巴了好一会儿,才慌忙鞠躬(打招呼,妹妹对姐姐的尊敬),语无伦次地回应:“你、你好……绫子小姐……我、我叫安可月……是、是军医院的护士……以、以后……请、请多指教……” 她说完,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默看着绫子那平静如水的反应,心中不由感慨万分。他想起北边的冯雪儿,那个性子倔强、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姑娘,如果此刻是她坐在那里,看到自己带另一个女人回家,还让孩子叫“妈妈”,恐怕早就醋坛子打翻,鸡飞狗跳,闹得不可开交了。
而绫子……这个来自异国、骨子里浸润着传统与隐忍的日本女人,她的反应,再次印证了她识大体、懂进退的性格。或许在她看来,在末世之中,男人拥有多个女人并非不可接受(尤其在她们的文化背景里有一定历史渊源),重要的是家庭的稳定和丈夫的权威。又或许,她只是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埋在了心底,用最得体的方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陈默松了口气,同时也隐隐有一丝复杂的歉疚。但他很快将这份歉疚压下,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抱着瑶瑶,走到客厅中间,对绫子和瑶瑶正式宣布:“绫子,瑶瑶,可月她以后就住在咱们家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安可月,继续说道:“她刚辞了(还没去和医院说)医院的工作。以后,就由她负责照顾你坐月子,还有接送瑶瑶上下幼儿园。”
这个安排,既给了安可月一个合理的“身份”和“工作”,也解决了家里的实际困难。
瑶瑶听到“上下幼儿园”几个字,刚才对“新妈妈”的疑惑立刻被新的不满取代,小嘴巴立刻不高兴地撅了起来,能挂个油瓶般的她扭着身子在陈默怀里撒娇:“爸爸!我能不能不上幼儿园啊?幼儿园不好玩……我想在家陪妈妈和弟弟……”
陈默板起脸,但眼里带着笑意道:“不行。你已经好几天没去幼儿园了。赶紧把你的八宝粥吃完,然后让……让安阿姨帮你收拾一下,吃完赶紧去! 要听老师的话,知道吗?”
瑶瑶见撒娇无效,小脸垮了下来,但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从陈默怀里滑下来,跑回小板凳上,赌气似的舀了一大勺八宝粥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着,眼睛却偷偷瞄着那个新来的、看起来很害羞的“安阿姨”。
安可月听到陈默的安排,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至少,她不是白吃白住,是有“工作”的。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绫子,小声说:“绫子小姐,我……我会尽力照顾好你和孩子的。”
绫子依旧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安小姐。家里的事情,慢慢来,不着急。” 她的宽容和大度,反而让安可月更加羞愧和不安。
陈默看着这略显尴尬却又意外“和谐”的初次见面场景,知道第一步算是平稳迈过去了。接下来的磨合,才是真正的考验。但他相信,以绫子的脾气和安可月目前乖巧(或者说惶恐)的态度,应该不会出大乱子。
他走到绫子身边坐下,摸了摸儿子熟睡的小脸,低声问:“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小家伙闹没闹?”
“还好,小北很乖。”绫子轻声回答,目光柔和地看着丈夫,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陈默知道她心中有疑问,但现在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晚点我再跟你细说。先让可月安顿下来。”
他起身,对安可月说:“可月,你先跟我来,看看你的房间。” 他指的是原来李倩住的那间,已经空出来了。
安可月连忙点头,抱着她的小布包,像个小跟班一样,跟着陈默走向那个房间。
新的生活,新的关系,就在这个冬日平淡无奇的清晨,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顺理成章的方式,开始了。这个家,再次迎来了新的成员,也注定将迎来新的故事与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