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合上笔记本,面无表情地放回抽屉。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继续在档案室里转了一圈,又发现了几个类似的笔记本和一些明显不是办公用的物品。
几包未开封的香烟、几瓶酒,还有一些瓜果零食一类的。
至此,他已经完全明白这个派出所烂到了什么程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怠工和纪律涣散,而是系统性的腐败,与地方灰色势力同流合污!
难怪那个李国华要躲起来,难怪其他人不敢露面。他们不是单纯地想给他下马威,更是害怕,害怕他这个新所长一来就发现他们的龌龊勾当!
陈默走出档案室,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老焉紧跟在他身后,眼神冷冽。
张亮站在门口,面如死灰,身体微微发抖。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他又推开了几扇虚掩的门,分别是休息室(里面同样有刚使用过的痕迹)、杂物间(堆放着一些破损的桌椅和警用器械,保养极差)、还有一间空置的办公室。
陈默看完了档案室的“黑账”,又草草看了其他几个房间,心中对这个派出所的糜烂程度已经有了清晰的定论。他不再在一楼多做停留,转身,带头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噔、噔、噔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随着他们踏上楼梯,二楼的声音也越发清晰地传入耳中——不再是之前隐约的挪动,而是毫无顾忌的、哗啦啦的麻将牌碰撞声,夹杂着男人粗野的叫牌、笑骂,甚至还有甩扑克牌的脆响和兴奋的吆喝:“对A!压死!”“哈哈,老子同花顺!”
上班时间,派出所二楼,公然聚众赌博。嚣张,简直嚣张到了极点!这已经不仅仅是下马威,而是赤裸裸的蔑视和挑衅,完全没把他这个新所长放在眼里!
而那个一路跟着、冷汗直流的辅警张亮,在看到陈默他们选择上楼后,非但没有跟上,反而悄悄地、一步步地向着一楼大门口退去,脸上写满了恐惧,似乎想趁乱溜走。
陈默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的小动作,但没有阻止。一只无关紧要的小虾米,跑了也就跑了,正好让他去给那些躲在暗处观望的人报个信。
老焉、猴子、大壮三人紧跟在陈默身后,听到楼上的喧嚣,脸色都沉了下来,眼中寒光闪烁。猴子更是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丝兴奋的狞笑。
四人步履不停,皮鞋声如同战鼓,直上二楼。
二楼走廊比一楼略宽,两侧房间更多。麻将和扑克牌的声音正是从走廊中段一间敞开着门的办公室里传出来的,声音最大,也最肆无忌惮。
陈默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那间离楼梯口最近、大门洞开的办公室走去。
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屋内的人,肯定能听到他们上楼的脚步声。那皮鞋踩踏楼梯的“噔噔”声,在空旷的楼里是如此明显。
然而,屋内的麻将声、叫喊声、笑骂声,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因为某一把牌的高潮而更加喧闹。
下马威?
陈默心中冷笑一声。
呵呵……
好,很好。既然你们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欢迎”我,用这种肆无忌惮的嚣张来试探我的底线。
那也就不要怪我……先给你们来个印象深刻的“下马威”了!
陈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已经冰冷如霜。他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停下了脚步。
办公室门大开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房间不大,摆着两张办公桌,但此刻桌面被清空,拼在一起,上面铺着绿色的绒布,赫然是一张麻将桌!四个穿着辅警制服或便装的男人围坐一圈,正打得热火朝天,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污浊。旁边还有两三个人站着围观,手里拿着扑克牌,显然刚结束一局或在等待。
总共六七个人,几乎占了派出所现有“在岗”人员的一多半。他们神情投入,骂骂咧咧,完全没注意到门口已经多了四个人。
陈默的目光扫过这些人,迅速锁定了几个关键面孔——一个是坐在主位、身材微胖、脸上有道浅疤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个正式民警。
陈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屋内这六七张沉浸在赌局中的面孔。他迅速锁定了几个关键人物:一个是坐在主位、面向门口方向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着不合身的警服(发福了,扣子都没扣全),脸上有一道不算明显的浅疤,叼着烟,眯着眼看牌。看气质和年纪,还有那身虽不整齐但确实是正式民警制服的样子,应该就是原来派出所里除了那位“请假”的王所长之外,为数不多的正式警员之一。
另一个,是坐在靠门这边、背对门口(但此刻因侧身看牌而露出半张脸)的年轻辅警。他显得有点心神不宁,手里的牌拿得不太稳,目光时不时地偷偷往门口方向瞟,眼神里带着紧张和不安。陈默瞬间断定,这就是刚才在一楼,从另一把椅子上消失、然后悄悄溜上楼给这群人通风报信的那个“李哥”——李国华。
陈默、老焉、猴子、大壮,四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敞开的大门口,如同四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冷冷地注视着屋内喧嚣的赌局。
屋内的光线比走廊亮一些,烟雾缭绕,映照着几张因赌博而兴奋或懊恼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又仿佛拉得很长。
然而,屋内的人,仿佛当陈默他们不存在一样。
打麻将的依旧在摸牌、打牌、叫骂。看牌的依旧在指手画脚、嬉笑点评。那个主位的疤脸民警甚至因为摸到了一张好牌而得意地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他们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真正看向门口,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丝毫的惊讶、慌乱,甚至连一丝被窥视的不自然都没有。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辱骂和挑衅,更加嚣张,更加充满侮辱性!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刻意的蔑视。他们在用行动告诉陈默:我们知道你来了,但我们不在乎。你算什么?一个空降的所长而已。这里,还是我们说了算。
陈默身后的老焉、猴子、大壮,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老焉的腮帮子咬紧了,猴子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大壮胸膛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嚣张……
这他妈简直是嚣张到了极致!完全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把派出所的纪律和上级的权威,当成了一坨狗屎!
就在老焉几乎要忍不住冲进去掀桌子的时候,陈默忽然动了。
他脸上的冰冷依旧,但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又值得摧毁的东西。
他没有像老焉他们预想的那样直接爆发,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更加清晰地置身于门口的光线中。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关节,在敞开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清晰,突兀地插入麻将牌的哗啦声和男人们的笑骂声中。
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终于打破了屋内那刻意营造的无视假象。
坐在主位上、刚刚因为打出一张臭牌而懊恼的疤脸民警,被打扰了“雅兴”,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头也不抬,极其不耐烦地、带着浓重火气地张口就骂:“谁啊?!他妈的大清早敲什么敲?!烦不烦人?!滚远点!”
他的声音粗嘎,充满了被打扰的不悦和长期作威作福养成的跋扈。
这一声骂,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操!” 猴子第一个忍不住,低吼一声就要往里冲,但被身边的老焉死死按住手腕,但老焉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大壮更是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拳头捏得咯咯响。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一个派出所的民警,上班时间聚众赌博,被新任所长(穿着制服)当场撞见,不仅毫无愧色,竟然还敢如此嚣张地破口大骂?!
这已经不仅仅是目无尊长、纪律涣散了,这根本是彻底撕破了脸皮,摆明了要跟新来的对着干!
陈默却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仿佛极地深海的冰。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兄弟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越过骂骂咧咧的疤脸民警,落在了那个背对着门口、此刻身体已经明显僵硬、连头都不敢回的李国华身上,也扫过了其他几个因为这一声骂而终于停下了手中动作、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的辅警。
很好。
戏,总要有人开场。既然对方选择了用最粗鲁、最不堪的方式开场,那他这个“主角”,也该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