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比昨日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随时会挤出更多的雪。气温似乎又降了几度,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老街的清晨,弥漫着一股死寂般的寒冷。
派出所里,众人已经集合完毕。陈默扫视了一圈,除了留下张亮带着另外两个辅警(孙强、王贵)负责看守电话、处理日常杂务和继续清扫,其余人全部整装待发。
“天太冷,从今天开始,咱们调整一下巡逻方式。”陈默声音清晰,带着清晨特有的冷冽,“分成两队,一队上午,一队下午,错开时间。不巡逻的时候,尽量留在所里,烤火休息,节省体力。”
他看向赵志刚:“赵警官,今天你、我、老焉、猴子、大壮,咱们五个一组,上午先出去,把主干道和几个重点区域再走一遍,加深印象。史伟,你下午带张亮他们三个辅警,走另一条路线,重点是熟悉小巷和居民区。”
“是,所长!”众人齐声应道。
“今天不开车,步行。”陈默补充了一句,“贴近街面,才能闻到真正的味道。”
赵志刚对此没有异议,事实上,步行巡逻本就是常态。老焉、猴子、大壮更是无所谓,他们经历过比这更严酷的跋涉。
五人裹紧大衣,戴上棉帽,推开了派出所沉重的铁门。寒风立刻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风卷着地上的积雪和垃圾,在墙角打着旋。
陈默走在最前面,赵志刚紧随其后,充当向导和解说。老焉和猴子一左一右,目光敏锐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店铺、门窗和巷口。大壮殿后,沉默而充满压迫感。
“所长,咱们这片,大致可以分为四个区域。”赵志刚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街,现在叫解放路,以前算是老街的主干道,商铺相对集中一些,也是以前……呃,巡逻到位比较频繁的地方。”
他指了指路边几家还开着门的店铺:“那家杂货铺,老板姓周,是个老生意人,门路还算活络,能搞到一些日用品和烟酒。旁边那家修车铺,其实现在早就没什么车可修了,主要修些人力车和简单的机械,老板是父子俩,手艺不错,人老实,就是太老实,有时候会被欺负。再往前,那家挂着‘粮油’牌子的,现在也早就不卖粮油了,里面是个地下赌档,老板叫‘疤脸’,手底下有七八个混混,是东边这片比较横的一股势力……”
赵志刚如数家珍,将沿途能看到的重要节点、背后的势力和人际关系,娓娓道来。哪些是正经做小生意的苦命人,哪些是地头蛇的据点,哪些地方容易发生冲突,哪些人需要特别注意……信息繁杂,但他条理清晰,显然在这片土地上浸淫已久,付出了心血。
陈默默默地听着,将这些信息与昨天看到的情景、猴子之前打探到的碎片拼凑起来,脑海中逐渐形成一张越来越清晰的老街势力图谱。
正走着,前方不远处,一家门口堆着些废旧纸箱、招牌歪斜写着“便民小卖部”的店铺里,传来一阵不太和谐的动静。
女人的惊呼和压抑的哀求声,混杂着一个男人粗鲁嬉笑的声音。
陈默脚步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投向那家店铺。
店铺门半掩着,透过脏污的玻璃和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的情景:一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袄、头发油腻打绺的闲汉,正堵在柜台前,身体前倾,试图去搂柜台后面一个女人的腰。那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憔悴但依稀能看出清秀,此刻满脸惊恐,身体拼命向后缩,双手抵在男人胸口,却又不敢用力推搡,只是不断地低声哀求着:“大哥……别这样……求求你了……东西您拿走,钱我不要了……”
“嘿嘿,钱?谁要你的破钱!”那闲汉喷着酒气(或者是其他劣质致幻物的气味),一张嘴露出黄黑的牙齿,眼神浑浊而充满了侵犯性,“老板娘,一个人带着孩子多辛苦啊……让哥哥我疼疼你……保管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说着,另一只手就朝女人的脸上摸去。
在柜台角落,一个大约七八岁、瘦骨伶仃的小男孩,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眼睛通红,死死瞪着那个闲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几次想冲过来,却被他母亲用身体死死挡住,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孩子的肉里。小男孩咬着嘴唇,无声地流泪,那眼神中的愤怒、屈辱和无力,令人心碎。
孤儿寡母,在这冰冷的世道里,如同一株随时可能被践踏碾碎的小草。
陈默的心,仿佛被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不是同情心泛滥,而是在这绝望的一幕中,他仿佛看到了某种缩影——末世中弱者最典型、最无助的生存状态。也让他瞬间想起了远在北方的苏晚晴和雪儿她们,她们是否也曾,或正在面临类似的险境?这种联想带来的刺痛和怒火,远比单纯的同情更为尖锐和猛烈。
同时,一个冰冷的念头也迅速在他脑海中升起。
立威。
他需要一个目标,一个既能彰显力量、匡扶(至少是表面上的)“正义”、又能获取实际好处、还能试探各方反应的目标。
眼前这个欺辱孤儿寡母的闲汉,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素材”。
身份低微,背后大概率没什么过硬靠山……否则不会只在这里骚扰一个弱小老板娘。
他的行为恶劣,足以引起公愤(至少是潜在的公愤)。事发地点在“重点巡逻到位”的商户(虽然这家店看起来颇为寒酸),正好可以检验新派出所的“办事”效率和决心。而且,处理这样一个人,既能收获这家店铺(或许还有周边类似商户)的感激和归附,又能向其他地头蛇传递一个明确信号——新来的所长,眼里不揉沙子,而且,会管“闲事”。
风险小,收益明确,象征意义强。
陈默的目光,微不可察地转向身边的老焉。
老焉几乎在同一时间也看向了陈默。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老焉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冰冷的杀意。他跟随陈默日久,太了解这位“默哥”的行事风格了。这种时候,一个眼神就够了。
不需要言语,陈默已经下达了指令。
赵志刚也看到了店内的情景,眉头紧锁,脸上露出厌恶和一丝无奈。他低声道:“所长,那是‘疤脸’手下的一个外围混混,叫癞头三,整天游手好闲,专挑软柿子捏。这老板娘姓冯,男人去年冬天冻死了,就剩她带着个孩子守着这个小店,日子很艰难。癞头三隔三差五就来骚扰,拿东西不给钱,有时候还动手动脚……以前我们也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调解,吓唬两句,癞头三嘴上答应,过后照样。老板娘也不敢真得罪他们……”
他的语气充满了无力感。这就是基层治安的常态,面对这种癞皮狗似的混混,没有确凿的严重伤害证据,难以采取强制措施,而对方背后又有地头蛇罩着,调解根本无用,反而可能让受害者事后遭到更狠的报复。
陈默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脚下步伐未停,径直朝着那家“便民小卖部”走去。
他的步伐平稳,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老焉、猴子、大壮默契地跟上,呈一个松散的半包围态势。赵志刚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心中却是一紧——新所长这是要直接干预?会不会太冲动?万一和“疤脸”正面冲突起来……
但陈默已经走到了店铺门口。
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冷冷地看着里面。
癞头三背对着门,正沉浸在欺压弱小的快感中,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异样。他的一只脏手已经快要碰到冯老板娘苍白的脸颊。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在寂静的街道和店铺里显得格外清晰。
癞头三动作一僵,不耐烦地转过头:“谁他妈……” 话刚出口,他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五个穿着警用大衣、身形挺拔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冯老板娘也看到了陈默他们,绝望的眼神中陡然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警察来了又能怎样?最多把癞头三赶走,过后呢?
那个小男孩则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门口穿着警服的人,小拳头攥得更紧。
癞头三认出了赵志刚,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个带着谄媚和混不吝的笑容:“哟,赵警官!巡逻呢?这么冷的天,辛苦辛苦!”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赵志刚板着脸,没接话,只是看向陈默。
陈默推开门,走了进去。店铺里空间狭小,堆满杂物,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的进入,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
他看都没看癞头三,目光先落在冯老板娘和她儿子身上。老板娘瑟缩着,把孩子护在身后,不敢与他对视。小男孩则倔强地仰着头,看着陈默。
陈默这才将目光转向癞头三,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刚才,在干什么?”
癞头三被陈默这种完全无视他、却又带着无形压迫感的姿态弄得有些恼火,但看着对方身后那几个明显不好惹的生面孔(尤其是铁塔般的大壮),还是压住了火气,嬉皮笑脸道:“没干啥,没干啥!跟老板娘开个玩笑,聊聊天!是吧,老板娘?” 他扭头威胁地瞪了冯老板娘一眼。
冯老板娘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陈默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他的说法。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柜台,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货架(只有一些最廉价的日用品和少量过期食品),又看了看冯老板娘和孩子那身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劳动换粮票,干活棉袄容易挂破)。
然后,他转回身,面对着癞头三,突然问道:“买东西了?”
癞头三一愣:“啊?……买了点。”
“付钱了吗?”
“这个……” 癞头三语塞,他从来都是白拿。
陈默不再问他,转而看向冯老板娘,声音放缓和了一些:“老板娘,他拿了你什么东西?值多少钱?”
冯老板娘惊恐地看了一眼癞头三,又看看陈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别怕,实话实说。”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是老街派出所新来的所长,陈默。今天,我给你做主。”
“新所长?” 癞头三瞳孔微缩,重新打量起陈默。王德发滚蛋、新所长上任的消息他当然听说了,但没想到这么年轻,而且……这么直接地插手这种小事?
冯老板娘似乎被“做主”两个字打动,又或许是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鼓起毕生的勇气,指着癞头三手里攥着的两包最便宜的卷烟和一块肥皂,声音细若蚊蚋:“他……他拿了烟和肥皂……没给钱……还,还想……”
“还想怎么样?” 陈默追问,语气依旧平静。
冯老板娘看了一眼儿子,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还……还想欺负人……”
“哦。”陈默应了一声,仿佛听明白了。
他再次转向癞头三,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笑容:“拿东西不给钱,是盗窃,未遂或既遂视金额而定。调戏、猥亵妇女,是治安违法行为,情节严重的可构成犯罪。在派出所辖区内,公然实施上述行为,还威胁受害者……”
他每说一句,癞头三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罪名他当然知道,但以前从来没人跟他较这个真!
“你……你想怎么样?” 癞头三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我告诉你,我是跟‘疤脸’哥混的!赵警官知道!”
他把“疤脸”抬了出来,眼睛瞟向赵志刚,希望他能说句话。
赵志刚脸色铁青,却抿着嘴没吭声。他现在看明白了,新所长就是要拿这个癞头三开刀!他如果这时候替癞头三说话,那就是自绝于新所长。
陈默仿佛没听到“疤脸”的名字,只是对身后的老焉和猴子随意地吩咐了一句:“老焉,猴子,搜一下他身上,看看除了赃物,还有没有其他违禁品。大壮,看住门口。”
“是!”
老焉和猴子应声上前,动作迅捷而专业。癞头三还想反抗,被猴子一记隐蔽的肘击顶在肋下,顿时痛得弯下腰,老焉趁机将他双手反剪,开始搜身。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疤脸哥不会放过你们的!” 癞头三疼得嗷嗷叫,嘴里不干不净地威胁着。
猴子从他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猴子递给陈默。
陈默看了一眼,眼神更冷:“看来,还有非法持有违禁药物。数罪并罚。”
癞头三这下真的慌了,他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狠,搜得这么仔细!“那是……那是我的药!我治病用的!”
没人理会他的辩解。
老焉从癞头三身上搜出了那两包烟和肥皂,放在柜台上。还搜出了几张小额粮票和一把生锈的匕首。
陈默看着那把匕首,对赵志刚说:“赵警官,持械威胁警务人员,情节加重。记录一下。”
“是,所长。”赵志刚此刻已经彻底明白了陈默的意图,也迅速进入了状态,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笔,开始记录。
“你们……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见疤脸哥!我要……” 癞头三被老焉和猴子牢牢控制住,徒劳地挣扎喊叫。
陈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见‘疤脸’?可以。不过,得先跟我们回派出所,把事情交代清楚。至于‘疤脸’……”
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
“我会亲自去找他‘聊聊’的。”
说完,他不再看癞头三,转身对冯老板娘说道:“老板娘,赃物已经追回。这个人,我们带回去依法处理。以后他再来骚扰你,或者有任何其他人敢来捣乱,直接来派出所找我,或者找任何一位警官。”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小男孩,放缓语气:“小朋友,以后要保护妈妈,但也要先保护好自己。长大了,要有本事,才能不让坏人欺负。”
小男孩似懂非懂,但用力点了点头,看向陈默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冯老板娘早已泪流满面,噗通一声就要跪下:“谢谢所长!谢谢青天大老爷!”
陈默抬手虚扶了一下:“不必。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示意赵志刚,“老赵,你留一下,跟老板娘做个简单笔录,把情况记录详细。然后安抚一下。”
“是!”
陈默这才对老焉和猴子一挥手:“带走。”
老焉和猴子像拖死狗一样,将还在叫骂挣扎的癞头三拖出了小店。大壮如同一堵墙,堵在门口,震慑着可能闻讯而来的、看热闹或别有用心的人。
陈默最后一个走出店铺,站在寒风凛冽的街上。
周围一些原本紧闭的门窗,不知何时悄悄打开了一条缝,无数双眼睛躲在后面,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老街派出所的新所长,上任第二天,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如此强硬果断的姿态,抓走了地头蛇“疤脸”手下的混混!
消息像一阵狂风,瞬间卷过冰冷死寂的街道。
陈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震惊、畏惧、疑惑,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立威的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就是回所里,好好“招待”一下这位癞头三,撬开他的嘴,挖出更多关于“疤脸”及其势力的信息,同时,也要准备好迎接“疤脸”可能到来的反应。
这不仅仅是对一个混混的惩戒。
这是一份宣言,一次投石问路,更是新秩序向旧势力发出的、清晰而冰冷的战书。
陈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胸中那团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看了一眼被拖向派出所方向的癞头三,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家破败却仿佛透出一丝生机的小卖部,眼神冰冷而坚定。
老街的天,从这一刻起,真的要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