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难得和我并肩站在朱翊钧面前。
这老搭档,平日里不是在内阁值房埋头批折子,就是在文华殿给小皇帝上课。
今天居然主动拉上我一起面圣,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不其然,张居正先开口,语气平稳,先是肯定江南清丈田亩、官绅一体当差纳粮之事。
“陛下,江南清丈之法,皆依安远伯所奏推行,成效显着。
苏州、扬州等处税银陆续解送京师,加之安远伯先期押回的二百一十三万两,如今国库充盈,已是近数十年来之最。”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我,看不出喜怒。
朱翊钧眼睛一亮,当即喜道:“朕就知道,先生的计策绝不会错!”
我拱了拱手,心里却在打鼓——张居正主动认我的功劳?这可不太像他的风格。
下一句话,直接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臣家中急信送至,老父于江陵病危,恐时日无多。臣思虑再三,恳请陛下允准臣致仕归乡,守孝尽礼,朝政大权,还于陛下亲掌。”
致仕?辞官?
朱翊钧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脸色变了又变。他虽然平时嫌张居正管得严、管得宽。
可这话真从张居正嘴里说出来,他整个人都慌了。
“张师傅!”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有些发紧,“令尊病重,朕自然准你告假归省,可致仕万万不可!朕……朕还离不开您。”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谁都听得懂后半句——哪怕要夺情,也绝不能放你走。
朱翊钧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明晃晃写着:先生,快帮朕说话。
我心里飞速盘算。
张居正会真想走?鬼才信。
改革刚铺开,国库刚充盈,他手握大权,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怎么可能甘心回家守三年孝?
我上前一步,从容开口:“陛下,张阁老父病重,于情于理都该回乡探视。只是如今清丈田亩、整顿吏治、边防调度诸事皆赖内阁主持,朝廷实在离不开张阁老坐镇。
依臣之见,不妨先遣亲信侍从赶赴江陵代为照料,待朝局稍稳,再议归乡之事不迟。”
说白了就是:
想走可以,先把活儿干完。
夺情这事儿,大家心照不宣。
张居正微微颔首,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安远伯所言,老成谋国,臣,无异议。”
我瞬间明白了,他在试探,试探陛下会不会留他,试探我会不会替他说话,这个老狐狸。
朱翊钧长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从乾清宫出来,我正要跟张居正算账,问他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急匆匆跑来,脸色惨白。
“安远伯!谭大人……谭大人请您速去!”
一阵强烈的不安迅速涌上心头,我翻身上马,一路狂奔。
谭纶府上,已经乱成一团。
下人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哭意。我冲进内室,看见谭纶躺在床上,脸色比我去江南之前更惨白,整个人都瘦脱了相。
“子理兄!”我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看见我,嘴角微微上扬,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瑾瑜……来了?”
“来了来了。”我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子理兄,您别说话,好好养病——”
“不说……就没机会了。”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喘了一口气道:“瑾瑜,此生能与你共赴国难,临终得见盛世初显,老夫,足以含笑九泉了。”
他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浙江抗倭,到辽东整军……从嘉靖到隆庆到万历……我谭纶,对得起大明,对得起先帝,对得起陛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突然有了几分力气:“瑾瑜,兵部尚书的位子……举荐戚继光。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蒙古、关外……切莫掉以轻心。”
我狠狠点头。
“武举在即……”他咳了两声,喘了好一会儿,“让戚继光主持……多选几个可以威震边关的将领……”
“好。”我握紧他的手,“子理兄,我都记下了。”
他点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最后一桩心事,整个人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云裳推门而入。
一看见榻上气若游丝的谭纶,她脚步猛地一顿,眼眶瞬间就红了,半句完整话没说出来,泪先落了下来。
她轻步走到床边,声音微哑,轻轻唤了声:
“谭大人……”
谭纶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云姑娘……为国锄奸,功在社稷……老夫当年没有看错你。”
云裳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泪珠一串接一串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现在你也有了归宿……好,好啊……”
谭纶的目光在我和云裳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瑾瑜,我这一生……不亏。”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子理兄——!”
谭府上下,一片缟素。
我跪在灵堂前,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谭纶,浙江抗倭,辽东整军,一生戎马,从没享过一天福。他拖着病体审叛将,撑着最后一口气嘱托后事。
又是一位卒于任上的忠臣,同屠侨、周延一般,为这大明死而后已。
陛下的圣旨很快到了,追赠太保,谥号“襄敏”,极尽哀荣。
我站在灵堂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
谭子理,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戚继光会接掌兵部,武举会选出良将,蒙古和关外,我会替您盯着。
我望着满庭白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悲伤归悲伤,事,还得办。
心腹悄声上前,低声回禀:苗疆阿朵不日便抵京,西南几位门生的密信也已送到。
改土归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