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并没有到现场。
他一直留在通商司。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去,才显得这是一场“照常出货遇劫,守备司与通商司联手拿人”的公事。自己若到场,反倒像是专门做了套子,引人闲话。
等到午后,押回来的活口和带血的刀、木杠、面巾、残火油布,全都摊在通商司院中时,哈密城里很多人就已经明白,旧商最后那一口气,吐出来了。
陆远站在院里,看着地上跪着的三个人,神情很淡。
钱掌柜站在旁边,眼里全是快意。
前头这帮人明里暗里折腾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折在了路上。
阿不都也来了,看见地上的护院头子,背心直发凉。
幸好自己站队站得早。
不然今天被拖回来跪着的,说不定就是自己的人。
郭守备使咳了一声,沉声道:
“人证、凶器、拦路木杠都在。”
“使君,怎么断?”
陆远没急着说。
他先让人把那几张登记货单和新价底表一起拿出来,摆在几名活口前头。
“你们知道自己坏的,不只是阿不都这批货。”
“你们坏的是登记线,是通商司的账,是昨日刚按下去的路。”
其中一个护院头子还想硬撑。
“我们……我们只是路上讨口钱吃。”
曹刚一脚踹在他肩上。
“放你娘的屁。”
“讨钱能一上来先烧账册车?”
这人被踹翻在地,脸贴着土,再不敢嘴硬。
陆远这才开口。
“记。”
书吏立刻提笔。
“今于城东南驼道,拿获劫货坏路之徒若干。”
“其罪有四。”
“其一,劫已登记商货。”
“其二,坏共路新约。”
“其三,妄图焚册。”
“其四,勾连旧商余党,意图断新线。”
说完这四条,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围在院外的那些商人、驼户和看热闹的百姓。
“前头你们总有人说,通商司只会算账。”
“今日本使告诉你们,账算得明,刀也砍得准。”
这话一出来,院外很多人都安静了。
爽点就在这里。
旧商最后想用路上的刀,把通商司的秤劈碎。
结果秤没坏,刀先折了。
陆远继续道:
“首恶,当斩。”
“从者流作驿役。”
“其家所系商号,封账重查。”
“凡与此案有连者,三日内自来报。三日后再查出,一并同罪。”
这几句干净,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几名活口当场就软了。
“使君饶命!”
“是周家旧伙先找的我们!”
“不是我们出的头,是姓鲁的让我们盯路!”
“我们只拿了钱……”
曹刚听得冷笑。
“现在知道怕了?”
陆远没兴趣听他们再往下扯。
“押出去。”
片刻后,城门外,首恶被当众斩了。
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让城里所有还想吃旧路的人都看清楚——通商司已经不是纸牌子。
通商司后头有账,有守备司,有神机营,也有敢在城门口当场砍头的胆气。
等一切收拾完,天已经偏西。
郭守备使站在城门边,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一刀下去,城里能安静不少。”
陆远看着那边还没收干净的血迹,淡淡道:
“安静一阵。”
“可路只要值钱,就永远会有人想伸手。”
“咱们不是为了让他们不想,是为了让他们不敢。”
郭守备使一怔,随后点头。
他现在是真的服了。
陆远这种人,不像个只会写文书的官,也不像个只会喊打喊杀的将。他最可怕的地方,是一边拿账,一边拿刀,而且从不乱拿。
阿不都这时慢慢走过来,低声道:
“使君,这回……是真没退路了。”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想要退路?”
阿不都连忙摇头,苦笑道:
“不敢。”
“小人只是觉得,从今以后,哈密这城里,路是真分开了。”
“早就该分开。”陆远道。
“走新路的,就按新规活。”
“还想抱旧路吃肉的,今天你也看见了。”
阿不都拱手。
“小人明白了。”
“明日我就把第三批货单送来。”
“另外,城里还有几家回鹘商也在问,能不能一并走司里的护送线。”
陆远点头。
“能走就来。”
“但先记住一件事。”
“新路不是给你们捞偏门的。”
“谁借着新路抬价、坑货、坏账,本使一样拿。”
阿不都这回答得很快。
“是。”
等众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曹刚才凑过来,朝着城门外那边抬了抬下巴。
“使君,这回算不算把最后一批人砍干净了?”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人,永远砍不干净。”
“可旧秤,算是碎了。”
他说完,转身往通商司里走去。
院里,钱掌柜已经把今日这场事的名目记在了新册第一行:
“共路初定,旧商余火灭。”
这一行字不大。
可从这一天起,哈密城里很多人都知道,通商司不是来做一阵客的。
它是真要在这里,把这条路,一寸一寸地改过来。
哈密城门外那一刀落下去后,城里安静了不少。
不是没人怕,也不是没人恨。
而是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一件事。
通商司不是只会贴告示,不是只会算账,也不是只会拿几句新规吓人。它能查账,能设伏,能拿人,也真敢在城门口砍下去。
这对商人来说,比空口大话有用得多。
因为商人最认这个。
谁能让货走稳,谁就有道理。
谁能把伸黑手的人剁下去,谁就有资格在这条路上定规矩。
陆远回到通商司后,没有先歇,也没有先吃饭。
他让书吏把前一日共路三约的小条、今日设伏拿人的经过、活口口供、城门口行刑的记录,全都补进新册里。
一笔一划,不许漏。
这不是做样子。
哈密如今刚有了“司”的名头,所有东西都得往册上落。没有册,就没有法。没有法,前头做的一切都只是几场临时起意的硬手段,传不到汴梁,也撑不到后头。
钱掌柜坐在一边,低头核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陆远。
看了一阵,他忍不住道:
“使君,今日这一刀下去,周家那几家剩下的人,怕是该连夜来求活路了。”
陆远头也没抬。
“来得快的,给个门。”
“来得慢的,让他们在门外站久一点。”
钱掌柜听懂了,脸上露出一点笑。
这就是通商司现在最厉害的地方。
不是靠杀光旧商,而是靠让他们自己爬过来求一条新路。
死硬的砍了,犹豫的吊着,聪明的放进来。
这才是久长之法。
到了后半夜,郭守备使又来了一趟。
他没带人,只带了一份简短名册,是守备司那边从今日拿下的活口嘴里又撬出来的名字。上头不算多,三家铺子,两名驼头,一个替人跑腿的旧胥吏。
人不多,可够把旧商余脉往下再掐一截。
郭守备使把名册递过去时,脸上有点疲色。
他这一阵是真累。
前头白驼行案子把守备司推上了风口,这回城外截货再一抓,整个哈密城里的旧商、旧胥吏、旧驼站,全都在盯着他看。
他若退一步,前面全白干。
他若再往前,迟早把城里所有还没倒的旧势力都得罪光。
可他已经退不了了。
陆远看了眼名册,随手收下。
“辛苦了。”
郭守备使怔了一下。
这种话,他原本没指望能从陆远嘴里听见。
陆远这一路给人的感觉,一直都冷,账清,刀稳,像是不会多说半句闲话。
可就这一句,反而让郭守备使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
他坐下后,沉声道:
“使君,今日这一刀是砍出去了。”
“可砍完以后,城里那帮看风色的人,只怕会一窝蜂往通商司这边来。”
“你这边……接得住吗?”
陆远放下笔,这才正眼看他。
“守备使觉得,接不住?”
郭守备使摇头。
“不是接不住。”
“是来得太快,怕乱。”
“前头那些小商、小驼队,跟风最快,可也最会两边试。”
“若你这里一时记不过来、护不过来,他们又要说新路也不过如此。”
这话说得实在。
哈密这地方,最麻烦的从来不是只会明火执仗的刺客和劫匪,而是这群习惯了见风转舵的人。他们不是忠哪一边,他们只忠自己那口饭。
陆远点头。
“你说得对。”
“所以明日开始,通商司门前不再只收单。”
“先筛人。”
“怎么筛?”郭守备使问。
“先看旧账。”
“哪家前头跟白驼行、周家走得紧,哪家后头又悄悄来投,不能一概都放进来。”
“先立三等。”
“可用的,先收。”
“可疑的,缓收。”
“脏得太深的,拖着。”
郭守备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法子不复杂,可就是稳。
它不求一口吃下全城,只先把最能用的人和最急着找活路的人拢过来。剩下那些左右摇摆的,拖一拖,自然会自己露。
“使君做事,真是……不急。”
郭守备使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以前总以为,宋人官都喜欢坐堂上催文书,事到临头再拍脑袋。”
“如今看,你倒像个盯路的老驼头。”
陆远听了,难得也笑了一下。
“驼头盯货,我盯人。”
“都一样。”
次日,通商司门前果然开始排人。
不是一窝蜂喊着投靠,而是一家家捧着货单、旧账、驼契、小心翼翼地来试探。
有的是小商,做布、药、茶的,前头一直被大商压着吃不到多少肉。如今看见通商司真能护路,便想求个名分。
也有的是小驼队,过去走一趟总要被抽三四回,如今只求能少吃几刀。
还有人什么都没拿,只想先来听听风。
钱掌柜带着几名书吏坐在前头,按陆远昨夜定下的三等法,先问来路,再翻旧账,再看谁的货、谁的人、谁跟谁有连。
阿不都来得最早,也来得最勤。
他像是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站在通商司这边一样,一上午就往门口跑了三回,还故意在门前跟几个小商说话。
“想走就快些。”
“前头拖着不动的,后头怕是连名额都挤不上。”
他这人就是这样。
见风快,吃肉也快。
陆远没有拦他。
因为他知道,阿不都这种人,本来就是用来做这件事的。
只要他还在规矩里抢,通商司就不怕他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