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身形微转,左掌斜斜挥下外格令狐冲的刀鞘,同时右足进步,右拳螺旋钻出,直击令狐冲的咽喉。
令狐冲后退一步,手中刀鞘微微一收,迅即便斜斜上挑,点向林平之的右肘。
林平之右拳倏地内旋化掌,斜斜向下,既扒且抓,同时左足中宫直进,左拳螺旋而出,直击令狐冲的胸口。
令狐冲面色倏变,只觉得林平之右手这一抓着实玄妙,隐隐已将左中右三个方位尽都笼罩,自己除了后退之外,无论如何变招都免不了被其抓住刀鞘。
迫不得已,令狐冲连忙缩腕后退,随即手腕一转,刀鞘疾点林平之的小腹,心中却不禁有些懊恼,暗道:“我还是太过大意了,这刀鞘毕竟不是长剑,不仅没有锋刃,而且也不太合手。”
“而且,我也着实没有想到,林平之竟然不用剑法,而是以拳脚应对。‘独孤九剑’中虽然也有‘破掌式’,但我自己的拳脚功夫本来便稀松平常,因而这一招‘破掌式’便也所得甚少。”
“林平之的拳脚功夫看上去明明简朴无华、平平无奇,但破绽却似乎极少。尤其是,其招数应机而变,奇快无比,几乎没有任何滞涩之处,仿佛从头至尾都是早已练熟了的连招似的。”
“风太师叔曾说,‘剑术之道,讲究如行云流水,任意所之。’”
“林平之的拳脚功夫却似乎更在其上,甚至可以称得上,‘千变万化,随心所欲’了。”
“我既看不破他拳脚中的破绽,更无法预料他招数的变化,‘独孤九剑’的威力也便自然大打折扣了。”
林平之左拳忽落,将令狐冲的刀鞘格开,同时右掌一翻,向前推出。
这一掌刚猛霸道、威势无俦,直有推山之雄。
令狐冲又不禁退了一步,刀鞘直点林平之的额头。
林平之又进一步,右手在身前向内划了个小圈,旋即向上钻起,至额头时,倏地右臂外翻外撑,将令狐冲的刀鞘格开,同时左拳向前打出。
令狐冲连忙向右闪身避过,心道:“我此时若有一柄利剑在手,凭着剑锋之锐,招招抢攻,或许还能有两三分赢面,但现在却只有一柄未出鞘的雁翎刀。”
“而且,林平之出招如此之快,我现在便是想要拔刀出鞘亦不可得。”
“为今之计,我也只能暂时先不遵循‘破掌式’的剑理,也不管他什么破绽不破绽,只管招招抢攻,给他来一个针锋相对,且看效果如何!”
一念至此,令狐冲不再刻意寻找林平之拳法中的破绽,只将刀鞘当作长剑来使,随形就势,纵意挥洒,舞出漫天刀鞘虚影,出招比之刚才还更快了几分。
令狐冲自习得“独孤九剑”之后,经历了数场大战,会过数十位高手,尤其是有丛不弃这个剑宗高手和任我行这位绝顶高手先后给其喂招,以致他的“独孤九剑”得以突飞猛进,尤其是其中最基础的“破剑式”,已经领悟了个七七八八。
以他此时的剑法,纵然不使用“独孤九剑”,也足可匹敌进修之前的封不平了,就算在五岳剑派之中,也足可位列前三。
林平之身形辗转,脚步连踏,双臂挥舞,或拳或掌或爪,将令狐冲的剑法一一化解,又立即还以颜色。
看着令狐冲虽然不再用“独孤九剑”,但剑法却依然精微奥妙,甚至还更见灵动、更显灵性,不禁暗叹:“令狐冲果然是一位天才剑客,更是《独孤九剑》的完美传人。”
“或许,正是因为他这副天生自由洒脱、无拘无束的浪子心性,才能够学成《独孤九剑》。”
“以他的性子,性格古板、循规蹈矩的岳不群确实不适合做他的师父。倘若一切变故都没有发生,令狐冲一直在岳不群门下学剑,恐怕终其一生,甚至连岳不群现在的境界都达不到。”
“不过,以他的性子,恐怕就算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也会有其他的事情,使他脱离岳不群的约束,最终仍会化为江湖一浪子。”
“诸位师妹,快结剑阵!”
“不要让这贼人逃了!”
“杀了他给师父报仇!”
“大家四面合围。”
“年纪小的和受过伤的师妹们在后面压阵。”
……
这时,恒山弟子也都反应过来,呼喝娇叱声中,纷纷止住哭泣,各持长剑,以七人一组,结成六座剑阵,将林平之和令狐冲围在中间。
不过,两人交手时出招委实太快,身形交错变化,乍分乍合,宛如幻影流光,而此时的光线又较暗,她们纵然努力瞪大了八十四只眼睛,仍然看不清两人交手的情形,因而便不敢擅自上前出手。
林平之和令狐冲两人以快打快,转眼之间,便已斗了六十余招。
令狐冲的剑法,每一招都自然而然,仿佛清风徐来,又似明月斜照;每一招又都出乎意料,宛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但无论他的剑法多么迅捷、多么精妙,却始终不能破开林平之的中宫防护,全被他的双手挡在门户之外。
相反,他却被林平之迅猛凌厉的攻势逼得不断后退闪躲。
令狐冲感觉憋屈至极:“倘若我此刻手中是一柄利剑,林平之又怎敢这般肆无忌惮地以手臂格挡?”
剑法之道,多以轻灵迅捷、以偏击正为宗,而剑器的锋锐则是极其重要的一个特点,否则许多剑法招式便根本没有杀伤力。
令狐冲此时功力虽深,剑法虽精,但却还远未达到“草木竹石,皆可为剑”的境界。
他现在以雁翎刀鞘为剑,实际上只能发挥出其本身大约七成的实力,对付寻常的一流高手自能一招制敌,但对林平之这般高手,便力有不逮了。
林平之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他就是故意不使用剑法,也故意屡屡用手臂直接去格挡令狐冲的刀鞘,更是故意压着他打却又不将其彻底击败。
他其实对令狐冲的许多不负责任、不顾后果、不分善恶的行为很是有些看不惯,但他却又罪不至死。而且,就算是看在岳灵珊的面子上,林平之也不好对他如何。
如今,令狐冲故作不识林平之,要试探他的武功,林平之便也正好将计就计,直接趁此机会打击、戏耍他一番,也出一口自己胸中的郁气。
令狐冲的功力虽已极深,但却毕竟不是他自己辛苦修炼而来。
而且,他自己本身又并不精于内功,运用之时本就极为粗疏,基本上都是靠着身体的本能在运使。
同时,他此时迫于林平之双掌的压力,每一剑都下意识地凝聚了全身之力。
因此,他的内力消耗得速度与常人相比却是要快上许多。
是以,两人虽才斗了六七十招,但令狐冲的内力却已消耗了一大半。
若是其他高手,只要未至油尽灯枯之境,便能一直战下去,并不会因功力消耗折损太多战力。
但令狐冲却不一样,他修炼的是“吸星大法”。
《吸星大法》是基于《北冥神功》残篇所创,却缺少了其中最重要的,炼化异种真气的法门,并不能真正地将外来功力化为己有,不同真气之间仍难免会相互冲突。
当令狐冲的功力消耗过半时,《吸星大法》的隐患,便提前出现了——
令狐冲忽感胸中内息不顺、气血冲突,身形剑法都不禁一滞,正自惊骇不解之际,却见林平之恰恰一掌当胸劈来,顿时面色骤变、亡魂大冒。
林平之的掌力刚猛霸道至极,鲍大楚和王诚拼尽全力,尚且接不得其一掌;任我行接其一掌之后,尚且没有取胜的把握,不敢再继续动手。
这些都是令狐冲亲眼所见。
他此时体内气息紊乱,全无抵抗之力,又怎能挡得住林平之的一掌?
刹那之间,令狐冲万念俱灰。
他心中升起懊悔之意,心道:“谁叫你不自量力、无事生非,非要装作不认识,跟人家比武的?现在武功不济,被人打死,却又怪得了谁?”
随即,他却又心绪平复,心道:“死便死吧!小师妹已心有所属,师父又将我逐出师门,我在这世上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我当初身受重伤之时便已必死,能够再活这大半年已是赚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现在以吴天德的身份死在这里,令狐冲则永远消失,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也可免了小师妹和向大哥等人,知道我的死讯后为此伤心难过。”
令狐冲心中念头百转,只在一瞬之间。
林平之的右掌已按在令狐冲的胸口。
令狐冲突觉浑身一震,身形仿佛皮球一般弹射而出。
林平之突然发现令狐冲身形顿住,面色有异,亦不禁极为诧异,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停手。
但高手过招瞬息万变,胜负生死均在一念之间。
当林平之意识到令狐冲状态有异时,再想变招已然不及,手掌已然及体。
所幸,林平之已经功成化劲,如今内力亦是基于化劲而成,周身劲力内力均随心所欲、变化如意。
手掌及体的一瞬间,林平之的掌力化刚为柔,将令狐冲抛了出去。
令狐冲身后,正是仪清师太所领剑阵,他的身体直向剑阵撞去。
“化!”仪清一声清喝。
最前面两人左右一分,让过令狐冲,随之迅即合拢,挺剑戒备,预防林平之乘胜追击。
后面五人同时伸出左手,按在令狐冲的背上,运用柔劲化去他身上的冲力。
与仪清相对的,林平之身后正是仪和所领剑阵。
剑光一闪,仪和倏地一跃而前,手中长剑疾刺林平之的后心,口中叫道:“休要伤害吴将军。”
林平之身形倏地一偏一闪,瞬间便避过仪和的长剑,反而退至她的身后。
剑光连闪,六柄长剑分刺林平之的后心、后颈、左胁、右胁、左腿、右腿,同时仪和亦反腕向后刺他的前心。
令狐冲感到自己竟是毫发未伤,心中正奇,骤见此景不禁一惊,连忙喝道:“手下留情!”
他不是怕仪和等人伤到林平之,而是担心林平之出手太重伤到这些恒山弟子。
林平之倏地腾身跃起一丈多高,身在半空,突地翻了一个筋斗,随之双臂一振,身形如雄鹰一般飞出三丈多远,已出了众恒山弟子的包围圈。
林平之轻飘飘落地,渺无声息,向令狐冲道:“这位将军好高明的剑法,林某佩服之至。”
令狐冲哈哈一笑,道:“你的拳法更高明啊,本将军今天输得心服口服,还要多谢阁下手下留情。”
他说的虽然豪迈,但音调中却隐含一丝苦涩,心中更是郁闷、失落、悲凉齐齐泛起,复杂难言。
尽管他此次落败有诸多不利因素,但落败就是落败,就算找再多的借口也无法改变这事实。
不过,他此时停手罢斗,情绪低落,气血亦微微沉寂,胸中的不适和烦闷却也稍缓。
林平之道:“将军剑法虽利,却没有丝毫杀意,林某岂能不知。”
他又转向诸恒山弟子道:“在下福威镖局林平之,见过恒山派的诸位女侠,敢问定静师太何在?”
恰在此时,云开月明,清辉漫洒,场中光线倏地明亮了许多。
诸多恒山弟子均已看清了林平之的相貌。
郑萼叫道:“真的是林大侠!诸位师姐,这是林大侠,不是贼人。”
说着,语声中已带了哭腔,接着道:“林大侠,我师父……她……她已被贼人害死了!”
林平之叹了口气,道:“诸位女侠请节哀。定静师太最担心的是诸位的安全,诸位请先保重自身,然后再思报仇之事。”
“定静师太的遗体在哪里,在下可否先行拜祭一番?”
定静师太静静地躺在一片由长草铺就的毯子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旁边放着一柄长剑、一串念珠。
林平之默默一躬,心中暗叹:“本来以为,既已在廿八铺破了嵩山派的阴谋,恒山弟子也尽都无恙,定静师太吸取了教训,即便更遭遇敌人,应该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却不想,她终究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