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道:“‘灵蛇掌’虽然是以巧克力、以柔克刚的掌法,可以与‘猛虎拳’互补,但却是要从头开始修炼领悟。”
“史丹去学,当然会比其他初学者更快,但要想达到与其‘猛虎拳’能够互补的境界,却是难之又难。”
“而且,如此一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的武功非但没有实质上的进步,反而会因为分心,使他的‘猛虎拳’不再纯粹。”
“这样反倒不如让他继续精修‘猛虎拳’,直至刚极而柔、力极而巧,自此脱胎换骨。”
“到了那时候,‘猛虎拳’已然大成,再去修炼‘灵蛇掌’,自然是高屋建瓴、事半功倍。”
“今日这位磐石和尚,便正是史丹刚极而柔的机缘。”
曲非烟嘻嘻笑道:“师父,人家大和尚千里迢迢地来应……应聘咱们的镖师,您却这样利用他,他可是太冤了啊!”
林平之微微摇头,略显神秘地一笑道:“不仅磐石和尚是史丹的机缘,史丹也是磐石和尚的机缘。”
“非非,为师便考考你,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曲非烟不禁一怔,歪着螓首,蹙着蛾眉,望着擂台上激斗正酣的两人。
她想了半天,忽地展颜笑道:“师父,我知道了!”
“这大和尚练的也是‘形意拳’,但他的拳法招式虽然非常纯熟,但却一味阳刚,基本全靠自己的功力和膂力发挥威力,没有领悟到多少拳法本身对劲力的精妙运用。”
“也正是因此,尽管史叔叔的功力和气力都不及他,却能屡屡化解他的攻势。”
“如果大和尚能够想明白这一点,那么他的拳法也必定能够再度精进!”
曲非烟双眸如星,玉颊生辉,自信地看着林平之。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这确实是一个原因,还有呢?”
曲非烟不禁小脸一苦,紧锁黛眉,望向擂台,嘀咕道:“还有啊……”
她又看了半晌,也想了半晌,才终于放弃,抱拳道:“师父,还有什么原因,徒儿实在想不出来了,恳请师父指教!”
林平之道:“史丹之所以进境如此之快,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数年如一日,只精修这门‘猛虎拳’,绝不贪多。”
“而磐石和尚却将‘形意拳’中的所有招式、套路,全都练得极为纯熟。”
“纯熟倒是纯熟了,但却未曾得其神髓,一旦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全都没什么大用。”
“你看吧,到了最后,他还是得用回他苦修数十年的‘滚石拳法’。”
“如果他能想通这一点,此后选择最适合自己的拳法精修,必然能够有所成就。”
曲非烟听得小脸儿突然一红,嗫嚅道:“师父,非非……非非错了……以后……以后一定不再好高骛远、贪多求快……”
她本就是一个心思灵动、聪明伶俐的少女,不管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
虽然林平之至今为止,只传了她“易筋锻骨篇”和“八卦掌”,但林平之离开的这段时间,她却将“猛虎拳”、“灵蛇掌”、“斩石刀”、“断岳刀”,甚至王秀兰的“金刀刀法”,都学了个遍。
曲非烟往日还颇为自己的学习能力而自得,却不想,现在却被师父以磐石和尚为例借机批评了。
林平之道:“不同的人,学武之途均不相同。”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多学一些武功,能够开拓自己的视野,丰富自己的见识,是很有益处的。”
“但武学之道,贵精不贵多,这是永远不会变的道理。”
“尤其是对很多聪明人来说,学东西比常人更快,如果又有足够的机缘,就更容易犯贪多的毛病。最后武功学了很多,但却博而不精、杂而不纯,终究无法达至武道的巅峰。”
“非非,你很聪明,天赋也很高,师父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你学再多的武功都没有关系,但却一定要明白,自己的武学根基是什么,其他的所有武功都只能围绕着这个根基来构建,一点都不能偏离。”
曲非烟俏脸肃然,郑重道:“师父,非非记住了。”
此时,擂台上,磐石和尚和史丹两人已经斗了一百五十余招。
两人身形交错,拳掌齐施,“嘭嘭轰轰”之声不绝于耳,激斗甚酣,引得台下数万观众彩声如潮,此起彼伏。
在场的江湖中人或者咂舌惊叹,或者神情凝重,或者颔首赞赏。
这两人的武功在二流巅峰武者中,亦都是难得的好手。
许多人不禁眉头紧锁,暗暗担忧。
磐石和尚天赋异禀、力大无穷,所修炼的拳法、刀法亦是刚猛霸道的功夫。
因之,他的武功路数一向都是至刚至阳、猛烈无比,与敌人交手一向都是硬打硬进、当者披靡。
他以往所遇的对手,即便武功略高于他,也都惧其力大,不敢直撄其锋,俱都避实击虚,以巧招跟他缠斗。
因此,他的对手无一例外,全都非常憋屈,没有一个愿意跟他交手。
但是今日,史丹的气力分明不及自己,但拳掌交接之际,其劲力却浑凝如一,而又变化万端,着实令人防不胜防。
接连数次,磐石和尚不仅被史丹以巧劲化解了自己的重拳,甚至还被其借力打力、趁势反击、屡屡抢得先手。
这是磐石和尚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奇事,不禁感觉匪夷所思。
他本来以为,武功的强弱,要么是力气大、要么是速度快、要么是招式妙,却从没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像史丹这样,明明是普普通通的一招,却能够瞬间产生三四种、甚至七八种劲力的变化,当真是变化莫测。
“原来‘形意拳法’竟然还有如此精妙的变化,这真是我独自苦练一百年也发现不了的奥秘!”
“即便不能得到林少侠的指点,单单与这史镖头打这一架,我便已不虚此行了!”
磐石和尚虽然打得极是辛苦,对史丹变化莫测的劲力大为头痛,但却不怒反喜,对林平之的指点更加期待了。
磐石和尚虽然性情粗犷,行事鲁莽,但于武功及战斗之道却极有天赋,更不会坐以待毙。
他痛定思痛,很快便吸取了教训,再出拳时便拳打四分而留力六分。
如此一来,纵然史丹的拳法精妙至极,劲力顺逆横直,变化莫测,但磐石和尚却也有了足够的余力去应对史丹的劲力变化,至少不至于再轻易为其所乘。
不仅磐石和尚对史丹的拳法大为头痛,史丹也同样感觉磐石和尚的拳力难以对付。
以往,都是他凭借刚猛的拳力,迫得对手不敢硬抗,只能不断游走。
然而今天,他自己却遇到了拳力更加刚猛霸道的对手。
他倒也不是不想,学自己以前的对手那样,采取游斗的策略对付磐石和尚。
可惜,他并没有学过“灵蛇掌”。
虽然“猛虎拳”也有自己的步法,但却只擅长进攻,而不擅长游斗。
所幸,他对劲力的运用,也远超同侪,甚至曾经得到少镖头的赞赏。
据他所知,除了少镖头自己之外,还没有第二人能够如自己这般,将劲力运使得如臂使指。
磐石和尚此时的一拳,虽然仅有其四成力道,却仍有数百斤之重。
史丹仍旧不敢随意以刚劲与其硬碰硬。
若是正面相抗,他便需要用出近乎全部的气力,但一击之后,他需要短暂的时间来回力,而磐石和尚却还留有余力,能够立即再攻。
倘若当真如此,他只会败得更快。
因此,史丹仍继续以刚柔相济的拳法应对,以柔劲泄力,以刚劲攻敌。
两人斗到现在,气力和功力都已消耗了七八成,全都汗流浃背、湿透重衫,连出招的速度都不自觉地缓慢了几分。
按照福威镖局武考的常例,被考核者若能在考核者手下支撑三十招便可通过考核,若能支撑一百招便能获得一个甲上的最高评价。
但两人已斗了一百五十招,旁边主持擂台武考的季全却仍未曾出言阻止两人相斗,宣布武考结果。
史丹心中极为诧异,但却也无可奈何。
主持者既不发话,他便只能继续坚持。
史丹不知道自己还要再打多久,又察觉体力已所余不多,不敢再多作消耗,当即便拳风一变,只以柔劲御敌,若非必要,便不再用刚劲。
无独有偶。
磐石和尚打到了现在,也是即将筋疲力竭。
他对这武考的规矩一无所知,但见史丹仍毫无停手之意,便以为必须要打败对手才能通过武考。
交手至今,他对史丹的拳法极为佩服,更已明白,两人的拳法招式实在难分伯仲,不过对方用劲精妙,而自己气力更强。
而以对方拳法用劲之妙,自己就算再次全力出拳,不但依然无法克敌制胜,反而有落败的风险。
磐石和尚忽地拳路一变,施展出自己苦修二十余年,最为熟悉,最为精纯,体悟也最为深刻的“滚石拳法”。
他现在使出这套拳法,并不是觉得这拳法威力更大,而是因为其最为纯熟、最为节省体力。
但史丹却感觉自己所承受的压力更大了几分,磐石和尚的拳法威力更强了几分。
“滚石拳法”,拳如其名,仿佛石头自山巅滚落,刚猛、凌厉、迅捷、干脆,滚滚而下、越来越强。
这套拳法出拳快,收拳亦快,甚至与对手拳掌相交之际,还能稍稍借到对手的一点力量,化为更强的攻击。
正如石头在滚落的过程中,倘若撞击到山壁或岩石,不一定都会停下、碎裂,有时候,甚至会使其轨迹更奇、威势更强。
磐石和尚使出这套拳法之后,不仅更加节省体力,而且因其收招变招更快,亦使得史丹借拳掌相交之际,通过精妙劲力反击对手,也更加困难。
史丹见此,不禁更加谨慎,出招更加轻灵,用劲更加阴柔。
转眼之间,两人又斗了五十余招,前后相加已斗了超过两百招。
两人的体力已消耗殆尽,俱都浑身战栗,喘息如牛,出招更缓。
此时,全场数万人尽都噤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看着擂台上两人相斗,生怕一个倏忽便错过了结果。
突地,季全咳嗽一声,上前一步,道:“磐石大师已通过武考,两位请罢手吧。”
史丹闻听此言,顿时精神一振,心中一定。
恰见磐石和尚一拳击出,他当即伸掌一按,正好按到其拳上,顿时柔劲勃发,借力后退。
他的本意是借力飘退,与磐石和尚拉开距离,以便停手。
岂料,他此时的体力已消耗过甚,腿脚甚至还不如普通人,这一退未能飘后,反而脚下一软,踉踉跄跄后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
磐石和尚的体力与他同是半斤八两,受他的柔劲反震,也禁不住后退半步。
只是,磐石和尚未曾主动后退,因此明面上却似乎比史丹还少退了几步。
磐石和尚茫然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季全刚刚所说的意思,不禁又惊又喜,语声干涩又有些颤抖地道:“你……你说……我……我通过了?”
他苦战史丹两百招不胜,本来已经绝望了,却不料季全竟然告诉他已经通过了,自是喜出望外。
季全微笑颔首,道:“正是。磐石大师,你和史镖头势均力敌、难分伯仲,在场的数万人有目共睹,当然是通过了。”
“大师且与史丹一起下台,休整片刻,准备参加文考吧。”
瞬息之间,台下数万人齐声喝彩,全都祝贺磐石和尚通过了武考。
史丹此时也强挤笑容,一步一挪,缓缓走过来,微微抬手,道:“磐石大师,请!”
待两人下台,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走上擂台,先向季全点点头,而后转向东边,朗声道:“请赵安国赵兄弟登台,参加武考。”
片刻之后,刚刚与磐石和尚相争的青年大步登台。
中年人拱手道:“在下福威镖局金牌镖头褚绪,见过赵兄弟。”
赵安国连忙还礼,道:“在下赵安国,见过褚镖头,还请褚镖头手下留情。”
褚绪道:“赵兄弟客气了。不知赵兄弟想比试拳脚,还是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