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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海岛的夜带着潮湿的咸腥气,混合着丛林深处腐败枝叶的微甜,悄然降临。岩洞里没有生火,只有洞口透入的、黯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朱高煦靠壁而坐的轮廓。他闭着眼,呼吸悠长,但右手始终握着短刀,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膝前略潮湿的泥地上划动。

指腹下,是粗糙的颗粒感,但他心中勾勒的,却是远比泥土更复杂的图景——遇难船的碎片、幽蓝的鳞片、“哈鲁”人带金属片的残破皮甲、红树林边缘的血迹、少年恐惧而急切的眼神、风中飘来的非人嘶嚎、暗处若隐若现的窥探……

线条杂乱,如同被潮水冲散的藻荇。他需要一根线,将这些碎片串联起来,看清这座岛屿,这片海域,以及他自己的位置。

“哈鲁”人拥有金属,有组织,有领地意识,与“嘶咔”遗民敌对,对东北海域抱有深切的恐惧(或禁忌)。他们送来治伤的草药和食物,却又暗中监视,态度暧昧。那个少年,似乎是个异数,他冒险示警,给予鳞片,眼神中有渴望,也有挣扎。

“嘶咔”遗民,退化的“同类”,盘踞红树林,工具原始,行为模式更接近兽类,但数量可能不少,且极具攻击性。他们与“哈鲁”人发生冲突,近期有过激战,胜负未知。他们是否还保留着远古“嘶咔”的某种记忆或本能?与那皮卷,与这岛屿的秘密,又有何关联?

东北方的海,是希望,还是陷阱?皮卷指向那里,少年警告那里,遇难船沉没在那里(或许)。那枚深蓝鳞片,是钥匙,是警示,还是诱饵?

朱高煦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木筏将成,但海上风险未明。“哈鲁”与“嘶咔”的冲突可能升级,将他卷入。暗处的窥探,如同悬颈之丝。被动等待,只会让本就有限的选项,在时间流逝和变数增加中,一一湮灭。

他需要主动出击。目标,是那个“哈鲁”少年。他是目前唯一表现出沟通意愿(尽管有限)、且可能掌握关键信息的“哈鲁”人。从他身上,或许能撬开一道缝隙,窥见“哈鲁”人的真实意图,验证东北海域的警告,甚至……找到别的出路。

如何接触?直接去“哈鲁”人可能的聚居地?无异于自投罗网,且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等待少年再次出现?太被动,且少年上次出现后,未必能轻易再来。

朱高煦的目光,落在了膝前那三样物品上。深蓝鳞片、遇难船碎片、残破皮甲。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形,大胆,冒险,但或许可行。

他需要设一个“局”,一个能让少年(或至少是愿意沟通的“哈鲁”人)主动现身的局。地点,不能在海滩,那里太开阔,易被监视,也容易暴露木筏。也不能在丛林深处,难以掌控。最好是在双方势力范围的边缘,一个具有某种“信号”意义的地方。

他想到了那片发现遇难船碎片和血迹的滩涂边缘,靠近红树林,但又有一片相对独立、视野尚可的礁石区。那里是冲突发生地,是“嘶咔”遗民活动区域的边缘,也靠近水域,便于“哈鲁”人(尤其那水性极佳的少年)接近和撤离。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故事”——遇难船的故事,冲突的故事,或许,还能有新的“故事”。

夜色渐深,洞口透入的天光彻底被黑暗吞噬。朱高煦在绝对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点火,而是凭借记忆,摸索着将几样东西收好。然后,他静静地坐着,调整呼吸,让身体的每一分疲惫在深沉的黑暗中沉淀,也让头脑在绝对的寂静中变得越发清晰、冰冷。

当洞外传来第一声夜枭的啼叫时,他动了。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岩洞,没有走熟悉的小径,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但更隐蔽的路线,向着那片滩涂边缘的礁石区潜行。

腿伤处的草药发挥了作用,疼痛大减,动作也灵活了许多。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夜行动物,利用每一处阴影,每一丛灌木,避开松软的泥土和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动。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存在,但或许是因为夜色的掩护,或许是因为他选择了全新的路径,这一次,那感觉似乎遥远了一些,不那么紧迫。

他花了比白天多一倍的时间,才抵达那片礁石区。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辉洒在海面,映出微微的磷光。礁石在黑暗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海浪拍打其上,发出空洞而持续的轰鸣。远处,红树林的方向,一片沉沉的黑暗,寂静中,似乎隐藏着无数蠢动的危险。

朱高煦没有立刻进入礁石区,而是伏在一块巨大的、背对红树林的礁石阴影中,长时间地观察、倾听。除了海浪声、风声,别无他响。没有“嘶咔”遗民的嘶嚎,没有异常的水声,也感觉不到“哈鲁”人靠近的迹象。

时机正好。

他行动起来,迅速而无声。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深蓝鳞片,在星光下,鳞片泛着微弱的、却奇异吸引人的幽蓝光泽。他选择了一块较为平坦、略高于潮线的黑色礁石顶部,用几块小石子,小心翼翼地将鳞片固定在一个醒目的位置。鳞片微微倾斜,以便从多个角度都能看到那独特的反光。

接着,他将那片带有褪色蓝漆的遇难船碎片,放在鳞片下方不远处,同样用石子固定。最后,是那枚从“哈鲁”人残破皮甲上取下的、锈蚀的金属片,被他放在了鳞片和船骸碎片之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

这三样东西,摆放得并不隐蔽,甚至有些刻意。在星光和海浪磷光微弱的映照下,那深蓝鳞片幽幽发光,船骸碎片呈现暗沉的轮廓,金属片则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微光。任何一个有心人靠近这片礁石区,只要不是瞎子,都很容易发现这个不寻常的“陈列”。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试探。鳞片,是少年给予的,代表着某种联系或共同认知。遇难船碎片,指向东北方的危险和可能的过去。而“哈鲁”人的金属片,则是明确的指向——他与他们的联系,以及他对他们近期冲突的知晓。

朱高煦退到不远处另一块更高、可俯瞰这片礁石、又便于隐藏和撤离的礁石后,将自己完美地融入阴影和岩石的缝隙中。他选的角度很好,既能观察到“陈列”礁石的情况,又能兼顾红树林方向和海面。他调整呼吸,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松弛也最警觉的程度,如同蛰伏的猎豹,等待第一个触碰陷阱的猎物。

时间在黑暗和涛声中缓慢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夜色最深沉的时刻过去,东方的海天相接处,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潮水渐渐上涨,开始冲刷较低的礁石,浪花的声音变得更加响亮。

就在朱高煦以为今夜将一无所获,准备在天亮前撤离时,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响。不是来自红树林,也不是来自陆地丛林的方向。是来自……海面!一种极其轻微、规律的划水声,混杂在海浪的喧嚣中,几乎微不可闻。

来了!朱高煦的心微微一紧,全身肌肉瞬间进入待发状态,但呼吸和心跳却被强行控制在最缓。目光如最精密的机括,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借着愈发黯淡的星光和渐起的晨光,他看到,在距离“陈列”礁石约十几步外的海面上,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悄无声息地破开微泛磷光的海水,露了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警惕的目光迅速扫视着礁石区和海岸。

是那个“哈鲁”少年!他果然从海路而来。

少年在水中只露出头和肩膀,动作轻盈得如同海獭,几乎没有溅起多余的水花。他先是在原地静静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无论是朱高煦还是“嘶咔”遗民)的踪迹后,才如同一条灵活的黑鱼,悄无声息地游向礁石区。他选择的路线极为巧妙,利用礁石的阴影和凹陷处隐藏身形,即使以朱高煦的眼力,也几次差点跟丢。

少年没有直接游向“陈列”礁石,而是先绕着那片区域外围的几块礁石游了小半圈,从各个角度观察,最后才选择了一个背对红树林、相对隐蔽的角落,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块较低的礁石。他浑身湿透,只穿着那条极短的、水草般的“衣物”,皮肤在晨光中显得黝黑发亮,身上新旧不一的伤痕在近距离下更加清晰。

他伏在礁石上,没有立刻去看那三样东西,而是再次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是红树林的方向。显然,他对“嘶咔”遗民的忌惮,甚至超过了对朱高煦这个“外人”的警惕。

确认暂时安全后,少年才将目光投向那块“陈列”礁石。当他看到那三样被精心摆放的物品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讶、困惑,随即是更深的警惕。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死死地盯着那三样东西,尤其是那枚在熹微晨光中依旧泛着独特幽蓝光泽的鳞片,以及旁边那枚锈蚀的、属于他族人的金属片。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礁石。少年如同一尊湿漉漉的石像,伏在礁石上,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波动。他看看鳞片,又看看金属片,再看看那块显然是人造物的船骸碎片,小小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其中的含义和关联,以及……摆放者的意图。

朱高煦在暗处,屏息凝神,将少年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收入眼底。少年的反应,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鳞片对少年(或许对“哈鲁”人)有特殊意义;金属片(代表“哈鲁”人)的出现,让他震惊且警惕;而遇难船碎片,他似乎也认出了是什么,脸上露出明显的畏惧。

就在少年全神贯注地盯着礁石上的“陈列”时,朱高煦动了。他没有从藏身处直接现身,而是用早就准备好的一块小石子,轻轻地、准确地,弹射到了少年侧后方另一块礁石的凹陷处。

“嗒”一声轻响,在浪涛声中几不可闻,但对高度戒备的少年来说,却不啻于惊雷。他浑身一颤,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处,身体瞬间做好了跃入海中的准备。

然而,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有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和渐亮的天光。

就在少年惊疑不定,准备回头再看“陈列”礁石时,一个低沉、平稳,带着刻意放缓节奏的声音,在他前方不远处响起,用的是他能听懂的、最简单的词汇和手势:

“你,看。我,放。”声音来自一块更高的礁石阴影中,朱高煦缓缓从那里站了起来,但没有完全走出阴影,只是露出了上半身,双手摊开,示意没有武器,目光平静地看着少年。

少年猛地转回头,看到朱高煦的瞬间,身体绷得更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但他没有立刻逃走,目光在朱高煦和礁石上的“陈列”之间快速来回扫视,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含混的音节,似乎带着疑问和极度的紧张。

朱高煦指了指礁石上的三样东西,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少年,最后,双手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目光沉静地落在少年脸上。

“我,有东西。你,有话说。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