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再次会面,是在一天之后。但朱高煦并未在岩洞中枯等。时间紧迫,危机四伏,他需要主动获取更多的信息和优势。少年的警告和那枚深蓝鳞片,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涟漪扩散,带来的是更深的警惕和对东北海域的重新评估。但眼下,他必须先应对近在咫尺的威胁——那场发生在红树林边缘的战斗,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哈鲁”人与“嘶咔”遗民之间的冲突,显然不是偶发事件。战斗的痕迹、遗落的带金属片皮甲、少年提及部落时的紧张,都预示着双方关系紧张,甚至可能处于战争边缘。他这片海滩,正好位于双方势力范围的“夹缝”地带。冲突一旦升级,这里很可能从暂时的“缓冲”变成直接的“战场”或“侦察区”。他苦心经营、赖以生存的营地,尤其是那艘寄托了全部希望的木筏,将首当其冲。
他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那“哈鲁”少年身上。少年自身立场不明,能带来多少信息、多大帮助,都是未知数。他必须有自己的准备。
于是,在返回岩洞稍作休整,补充了水分和食物后,朱高煦再次离开了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与少年会面的那片礁石区,也不是深入红树林,而是以营地(岩洞和木筏)为中心,扩大侦察范围,尤其是“哈鲁”人可能来自的丛林方向,以及“嘶咔”遗民可能渗透的滩涂与丛林结合部。
他像最老练的斥候,借助地形、植被和逐渐明亮的天光,开始了细致而危险的勘察。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专注于“痕迹”——任何不属于自然形成的痕迹。
在滩涂与丛林交界、更靠近“哈鲁”人可能活动方向的一处泥泞洼地边缘,他发现了几枚新鲜的足迹。足迹比“嘶咔”遗民的更接近人形,但脚趾分开程度略小,足弓更高,最重要的是,足迹旁有浅淡的、规则的划痕——那是某种硬质工具(很可能是武器末端)拖曳留下的。足迹指向的方向,正是那片发生战斗的滩涂区域。足迹很新,泥土翻起的边缘尚未完全被晨露润平,说明不久前有人(很可能是“哈鲁”战士)经过这里,向着冲突地点而去,或许是去查探,或许是去接应,也可能是去报复。
继续沿着这个方向,在一丛低矮但异常茂密、开着小黄花的灌木旁,朱高煦发现了一小片被撕扯下来的、某种植物的纤维。纤维很坚韧,呈暗绿色,似乎经过编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这不像“嘶咔”遗民能有的东西,倒像是“哈鲁”人衣物或装备的一部分,而且烧灼痕迹很新鲜。是战斗中被“嘶咔”遗民的某种攻击(火?腐蚀性液体?)损毁,还是其他原因?他小心地用树叶包起这片纤维,收好。
而在更靠近自己营地一侧、一处可以俯瞰大片滩涂和部分丛林的高地(其实只是个略凸起的小土坡),他有了更令人不安的发现。那里的几株灌木,有被明显踩踏和折断的痕迹,断口新鲜。地上有不止一个人的脚印,重叠混乱,但其中一个脚印,他认得——与他之前发现“哈鲁”人窥视痕迹时,找到的那个较深的足印非常相似!更重要的是,在几片宽大的叶片上,他发现了极少量暗红色的、已经凝固的斑点。不是植物的汁液,是血,而且是人血!血迹很淡,量很少,像是溅射上去的。
显然,不久前,至少有两名“哈鲁”人(其中可能包括之前窥视他的那个),曾潜伏在这里,长时间观察过下方的滩涂——很可能也包括他的营地!血迹说明他们中有人受伤,伤势可能不重,但足以见血。是什么让他们受伤?是之前的冲突中受的伤,还是在这里观察时,遭遇了什么?
朱高煦伏在高地边缘,透过灌木缝隙向下望去。视野很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那艘木筏的一部分,以及更远处那片发生过战斗的滩涂。这是一个绝佳的监视点。他的心沉了下去。他之前就感觉被窥视,但没想到对方离得如此之近,观察得如此从容。他们看到了多少?对木筏的进度,对他的活动规律,掌握了多少?
他不敢久留,悄然后退,消除自己留下的痕迹,绕了一个大圈,向着“嘶咔”遗民活动的红树林另一侧边缘移动。这边的痕迹更加混乱,也更加“原始”。除了之前见过的宽大怪异足迹,他还发现了被暴力折断的树枝(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或砸断的),地面有拖拽重物的深痕,空气中残留的腥臊气味也更加浓烈。在一处泥泞的水洼边,他看到了几片散落的、深灰色的、粗糙的鳞状物,有大有小,质地坚硬,边缘锐利,像是从某种大型生物身上脱落下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腥气。这绝非“哈鲁”人或已知动物的东西,只可能属于那些退化的“嘶咔”遗民,或是他们驯养、驱使的什么东西。
朱高煦用树枝挑起一片鳞片,入手沉重,边缘锋利,几乎可以当刀片用。难以想象,身上覆盖着这种鳞片的生物,会是何等模样,拥有何等力量。他将鳞片小心收好,这同样是重要的线索。
最让他警觉的,是在距离他岩洞直线距离不过两百步的一处茂密藤蔓丛中,他发现了一小截被丢弃的、啃食过的兽骨。兽骨很新鲜,上面残留的肉丝和骨髓都还未完全干涸,啃食的齿痕粗大而杂乱,绝非小型动物所为。而在兽骨旁边,有一个模糊的、带有黏液痕迹的坐卧痕迹。有什么东西,在不久之前,曾在这里进食和短暂停留,距离他的“家”如此之近!
是“嘶咔”遗民?还是他们驱使的、披着鳞片的怪物?它们是在狩猎途中路过,还是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向这边扩张活动范围?如果是后者,那他的营地,包括隐藏的岩洞,都已不再安全。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圈侦察下来,朱高煦的心头蒙上了更重的阴影。冲突的痕迹、监视的迹象、陌生生物的靠近……这座岛屿的平静假象已被彻底撕破。无论是“哈鲁”人还是“嘶咔”遗民,都在积极活动,而他的存在,似乎正处于这两股势力碰撞的边缘,或者说,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漩涡之中。
返回岩洞的路上,他更加小心,几乎是匍匐前进,利用每一处地形隐蔽自己。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在发现高地上的血迹和足迹后,变得越发清晰和具体。那不是虚无缥缈的直觉,而是真实存在的、来自暗处的眼睛。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些眼睛属于“哈鲁”人,而且他们对他,绝非仅仅是好奇。
回到岩洞,他仔细封好洞口,没有生火。在昏暗的光线中,他将今日发现的几样东西——那片带有烧灼痕迹的植物纤维,那片沉重锋利的深灰鳞片,以及之前捡到的、锈蚀的金属片和带有褪色蓝漆的船骸碎片——摆放在地上。然后,他拿出了那枚幽蓝的鳞片,将它们放在一起。
火光(他最终在洞内最深处、用石块围起的小坑里点燃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烟雾用湿苔藓小心过滤)下,这些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存在、甚至不同时代的物品,静静地躺在一起,构成一幅诡异而破碎的拼图。一方是拥有金属、组织、对深海(或至少是东北海域)抱有恐惧的“哈鲁”人;另一方是原始、野蛮、似乎与某种鳞片生物共生的“嘶咔”遗民;而他自己,带着前朝的皮卷和记忆,夹在中间,试图用简陋的木筏,挑战那被双方都视为畏途的、隐藏着“可怕声音”的东北海域。
少年的警告,遇难船的残骸,无不指向那片海域的凶险。而岛上的冲突,又让他连一个相对安全的出发基地都岌岌可危。
他拿起那枚深蓝色的鳞片,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少年给予此物,是警示,是线索,还是别有深意?它与“哈鲁”人恐惧的“声音”,与“嘶咔”遗民身上的深灰鳞片,又有何关联?
还有不到一天,就是约定再次会面的时刻。届时,他能从少年那里得到多少答案?少年是否会带来新的变数,甚至危险?
朱高煦将鳞片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力量或启示。洞外,天色渐晚,海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岛屿的夜,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漫长,更加难熬。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在下次会面后,甚至可能就在会面之前。是留下,卷入越来越近的冲突漩涡?还是不顾一切,冒险冲向那未知的、被警告的东北海域?
他看向洞壁一角,那里堆放着这段时间收集储备的熏肉、块茎、以及用树皮和树叶包裹的、所剩无几的珍贵草药。又看向洞口方向,仿佛能透过岩石,看到那艘在暮色中静静等待的木筏。
生存,从来不是被动的忍耐,而是在绝境中,主动寻觅那唯一可能的缝隙,然后,用尽一切力量,将其撕开。
他将鳞片和今天搜集到的线索小心收好,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一个时辰。因为明天,或许是决定性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