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
晨曦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寝殿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于毒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穹顶,身下是柔软得过分的被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还混杂着另一种若有若无的幽香。
他微微侧头,便看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
孙尚香正侧躺在他身旁,一双美眸怔怔地看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
那张精致的面孔瞬间腾起两朵红云,一直红到耳根。
她慌忙移开目光,睫毛轻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于毒看着她的反应,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意。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一股慵懒的温柔。
闻言的孙尚香轻轻“嗯”了一声,却依旧不敢看他,只是那红晕越发深了,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唰!”于毒翻身坐起,被褥滑落,露出精壮的上身,孙尚香余光瞥见,慌忙闭上眼睛,惹得于毒一阵轻笑。
“哈哈,昨夜可没见你这般害羞哟。”
这话一出,孙尚香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嘴唇,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却依旧不敢直视于毒,只是低声道:“大……大王醒了,妾身……妾身服侍大王更衣……”
说着便要起身,却牵动了某处,眉头微微一蹙。
于毒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按回床上。
“急什么,天色还早。”
他顿了顿,看着孙尚香那双躲闪的眼睛,轻声道:“有话要对孤说?”
闻言的孙尚香身子微微一僵,抬起头,对上于毒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唉!”于毒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说吧。”
孙尚香靠在他胸膛上,感受着那坚实的温度,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原本紧张的心情,竟渐渐平复下来。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道:“大王……孙氏一族……会如何?”
于毒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棂间透进的晨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你心里应该明白。”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孙氏一族,不可能留存。”
孙尚香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说话。
于毒继续道:“孙坚、孙策打下江东基业,孙氏几代在江东经营数十年,根深叶茂。”
“孤若心慈手软,饶过他们,十年后,二十年后,那些长大的孙家子弟,会不会有人揭竿而起?会不会有人打着‘复吴’的旗号,让江东再次陷入战火?”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孙尚香。
“你读过书,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孙尚香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她如何不明白?
自古改朝换代,有几个前朝宗室能得以善终?那些心存侥幸、留人活口的,最后大多养虎为患,酿成更大的祸端。
于毒见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该流放的流放,该斩首的斩首,孤不会容许任何威胁存在,哪怕只是潜在的威胁。
这……就是称孤道寡的代价。”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孙尚香靠在他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不是为那些素未谋面的族人流泪,也不是为那个让她心灰意冷的哥哥。
她只是……心里有点难受。
为自己,为这个身份,为这段无法选择的命运。
于毒感觉到胸前的湿润,低头看去,见她默默流泪,不由得叹了口气。
“哭什么?”
孙尚香摇摇头,哽咽道:“妾身……妾身也不知道……妾身只是……只是觉得……”
她说不下去了。
于毒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比孤想象的要清醒。”
孙尚香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妾身如何不明白?从哥哥跪在地上痛哭的那一刻起,妾身就明白了。”
“那样的哥哥……那样的兄长……他护不住江东,护不住孙氏,也护不住妾身……”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哽咽。
“妾身对那些族人,本就没有多少感情,见了妾身也不过是客套几句,何曾真心待过妾身?至于那些远亲……妾身连认都不认得。”
于毒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孙尚香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忽然从于毒怀中挣脱,翻身跪在床榻上,俯身下拜。
于毒眉头微皱:“你这是做什么?”
孙尚香额头触着被褥,声音颤抖却坚定:“大王,妾身不敢妄图什么,不敢求大王饶过孙氏族人,不敢求大王网开一面。”
“妾身只求……只求大王饶得一人性命。”
于毒看着她伏在床榻上的身影,目光微动。
“谁?”
孙尚香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却透着决绝。
“妾身的母亲,吴国太。”
她跪在那里,青丝散落肩头,面容憔悴,却依旧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倔强。
“妾身知道,亡国之人,没有资格讨价还价,可母亲她……她只是一个老妇,从未参与过朝政,从未害过任何人。”
“如今她每日只是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求大王……求大王饶她一命,让她安度晚年。”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于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本以为,孙尚香会求他饶过孙权,或者饶过几个年幼的孙氏子弟,毕竟这些日子以来,那些投降的、被俘的,十个有八个都会为自己的亲人求情。
可她没有。
她求的,只是她的母亲。
闻言,于毒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赞赏,也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起来。”
他伸手,将孙尚香拉起。
孙尚香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期待与忐忑。
于毒看着她,轻声道:“你有心了,是个孝顺的人。”
孙尚香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于毒继续道:“吴国太……孤知道她,孙坚之妻,孙策、孙权之母。”
他顿了顿,点了点头。
“一个老妇罢了,饶她一命,让她安度晚年亦无不可。”
孙尚香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她跪在床上,对着于毒连连磕头,额头触在被褥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妾身……妾身感激不尽!”
于毒眉头一皱,伸手将她拉起,按在怀里。
“够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有几分温柔。
“你已经是孤的女人了,不必如此。”
孙尚香靠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却拼命点着头。
于毒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等她的哭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
“尚香,你听好了。”
孙尚香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于毒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从今以后,你不是孙权的妹妹,不是江东的郡主,不是什么亡国之女。”
“你只是孙尚香。”
“是孤的女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大……大王!!”
孙尚香张了张嘴,嘴唇干涩。
“江东覆灭,与你没有任何关系,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你造成的,也不需要你来背负。”
“孤不想今后你们姐妹相处时,你低人一等,处处自卑。”
孙尚香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再次涌出。
这一次,不是悲伤,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