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市政厅二楼。
那间原本属于英国总督的办公室里。
空气闷热得能攥出水来。
头顶的吊扇吱呀乱转。
搅动着满屋的烟味。
刘观龙推门进来的时候。
手里捏着份报表。
额头上全是汗珠。
连眼镜架都快挂不住了。
“出乱子了。”
刘观龙把报表拍在办公桌上。
力道大得震得茶杯盖乱响。
“才接管三天。”
“市面上的米价翻了三番,盐价涨了四倍。”
他解开领口的风纪扣。
气还没喘匀。
“那帮英国商行带头。”
“拒绝接收咱们发行的临时军用票。”
“只收英镑和叻币。”
“老百姓手里的军用票根本买不到东西。”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第一军是来抢钱的。”
“过不了几天就得滚蛋。”
王悦桐坐在高背皮椅里。
手里正拿着一块擦枪布。
细细擦拭着勃朗宁手枪的套筒。
听到这话,他手上动作没停。
只是抬了抬眼皮。
“哪几家带的头?”
“怡和、太古,还有几家印度人的钱庄。”
刘观龙拽了把椅子坐下。
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尤其是那个商会代表约翰逊,到处放话。”
“说什么大英帝国的金融体系不可撼动。”
“咱们那些票子就是废纸,擦屁股都嫌硬。”
“废纸?”
王悦桐把枪组装好。
拉动套筒,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槟城的街道上行人匆匆。
每个人都神色慌张。
几家大米行的门口排起了长龙。
却挂着“售罄”的牌子。
“英国人这是想兵不血刃。”
“用钱袋子把咱们勒死。”
王悦桐看着那些紧闭的商铺大门。
面皮上挂着霜。
“仗打输了,就想在账本上找场子?”
“简直做梦。”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又急又响。
还夹杂着几句蹩脚的华语和高傲的英语咆哮。
“让他进来。”
王悦桐没回头,对着门口的警卫吩咐道。
门被推开。
约翰逊穿着一身考究的白色亚麻西装。
手里拄着根文明棍。
昂着头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满脸尴尬的翻译。
“王将军。”
约翰逊没摘帽子,也没行礼。
直接走到办公桌前,用手杖敲了敲地面。
“我代表槟城商会,正式向贵军提出抗议。”
“你们发行的那种所谓‘军用票’。”
“严重扰乱了市场秩序。”
“为了维护槟城的繁荣与稳定。”
“我要求你们立即停止这种掠夺行为。”
“恢复英镑的法定流通地位。”
约翰逊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
“如果明天早上我看不到改变。”
“商会将不得不采取进一步措施。”
“比如……无限期罢市。”
王悦桐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抱着双臂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英国人。
“说完了?”
约翰逊愣了一下。
没料到对方是这个反应。
“这不仅是商会的决定,也是大英帝国……”
“这里现在是中国人的地盘。”
王悦桐打断了他。
语调跟谈论天气没两样。
“规矩,得由我来定。”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物价报表。
当着约翰逊的面,慢慢撕成两半。
“想罢市?随你。”
“但在我的地盘上。”
“还轮不到几个做买卖的来教我怎么打仗。”
约翰逊涨红了脸,挥舞着手杖。
“你这是在自取灭亡!”
“没有英镑支撑。”
“槟城的经济体系三天内就会崩溃!到时候……”
“送客。”
王悦桐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两名背着汤姆森冲锋枪的卫兵大步上前。
一左一右架起约翰逊的胳膊。
“你们不能这样!”
“我是大英帝国的公民!我有外交豁免权!”
约翰逊的双脚离地。
活脱脱一只被拎起来的白鹅。
一路叫嚣着被拖出了办公室。
声音渐行渐远。
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刘观龙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神色更焦急了。
“悦桐老弟,这下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那个约翰逊虽然讨厌,但他有句话没说错。”
“咱们手里没有硬通货做保证金。”
“发行的票子老百姓不认,这就真是废纸。”
“要是这几十万张嘴没饭吃。”
“不用英国人动手,咱们自己就得乱。”
王悦桐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转动转盘。
沉重的铁门打开。
里面没有文件。
只有码得整整齐齐的黄色金属块。
在昏暗的光线下。
那些东西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王悦桐随手抓起一根金条。
“当啷”一声扔在办公桌上。
正好砸在刘观龙面前。
纯金撞击硬木桌面的声音,沉闷而悦耳。
“谁说咱们没有保证金?”
刘观龙盯着那根金条,咽了口唾沫。
这是从日本人金库里缴获的。
还有之前在缅甸抄没的家底。
“可是……这也不够啊。”
刘观龙盘算着。
“全城的物资流通量那么大。”
“这点黄金哪够兑换的?”
“乱世里,还有样东西比黄金更值钱。”
王悦桐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没点燃,在指间转着。
“粮食。”
“传令下去,召开紧急幕僚会议。”
王悦桐把烟叼在嘴里,眼底透着寒光。
“既然英国人想玩金融战。”
“那我就掀了他们的桌子,换一副新牌打。”
半小时后,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几名随军的后勤参谋和会计。
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
王悦桐站在黑板前。
用粉笔在上面写下几行大字。
笔锋刚劲,粉笔灰簌簌落下。
“第一军第二号令。”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即日起。”
“废除英镑、叻币以及日军军票。”
“在槟城及所有占领区内的流通资格。”
“私藏、拒收新币者。”
“视同资敌,家产充公。”
这一条够狠,直接断了旧货币的根。
但如果不给新货币注入信用。
这依然是一纸空文。
“发行‘远征券’。”
王悦桐敲了敲黑板。
“但这票子不挂钩英镑,也不挂钩美元。”
“它只挂钩两样东西:黄金,和大米。”
“一元远征券。”
“可以在官方兑换点兑换一斤大米。”
“或者等值的黄金。”
刘观龙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悦桐老弟,你疯了?”
“咱们的军粮是有不少。”
“可要是全城百姓都跑来兑换。”
“咱们那点库存撑不过半个月!”
“那就是把咱们的军粮都赔进去?”
“你怕什么?”
王悦桐划燃火柴,点燃香烟,把烟雾吞进肺里。
“百姓要的不是米,是信心。”
“只要他们知道这票子随时能换成米。”
“谁会傻到扛着几十斤大米满街跑?”
“只要这一关闯过去。”
“这‘远征券’就是南洋的硬通货。”
“这……这是在赌命啊。”
刘观龙嘴唇哆嗦着。
但他看着王悦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到了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
“干了!”
刘观龙捡起笔,狠狠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
“大不了到时候我也去扛麻袋。”
次日清晨。
槟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盖着鲜红大印的布告。
菜市场门口。
一群早起买菜的市民围着布告指指点点。
“废除英镑?这中国将军好大的口气。”
“还要发什么远征券,一元换一斤米?”
“骗鬼呢吧。”
“就是,日本人的军票当初也说能换东西。”
“结果呢?成了废纸!”
人群议论纷纷。
没人相信这张薄薄的纸片能当钱使。
就在这时,几辆满载的卡车轰鸣着开了过来。
士兵们跳下车。
就在市政厅门口的广场上,搭起了凉棚。
一袋袋大米被卸下来,堆成了一座小山。
米袋子敞开着。
露出里面雪白晶莹的米粒。
散发着诱人的粮食香气。
旁边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台天平。
天平的一端,放着一堆黄澄澄的金条。
阳光下,那堆黄金和白米。
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刘观龙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桌子后面。
拿着个铁皮喇叭喊话。
“各位乡亲!”
“第一军说话算话!”
“手里有远征券的,现在就可以来换!”
“没券的。”
“可以用手里的英镑、叻币按比例兑换远征券。”
“然后再换米!”
“仅限前三天优惠兑换!”
人群安静了几秒,随后是一阵骚动。
大家都看着那堆东西眼馋。
可谁也不敢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约翰逊站在不远处的骑楼下。
唇边全是讥讽看着这一幕。
“虚张声势。”
他对手下的买办低声说。
“找几个人去捣乱。”
“我就不信他们真舍得把军粮拿出来发。”
一个穿着破烂短衫的汉子被推搡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刚用英镑换来的崭新远征券。
颤巍巍地走到桌前。
“长官……这……真能换米?”
刘观龙看都没看他。
直接从身后的米山里舀出一升米。
倒进这汉子的布袋里。
又拿起一颗金珠子,放在汉子手心。
“拿好,这是找你的零头。”
汉子愣住了。
他抓了一把袋子里的米,那是上好的暹罗香米。
没有沙子,也没有陈霉味。
他又用牙咬了咬那颗金珠子,软的。
“真的!是真的!”
汉子举着米袋子,在广场上狂奔,边跑边喊。
“真的给米!还给金子!”
这一嗓子,彻底引爆了人群。
原本观望的百姓潮水般涌向兑换点。
那些刚才还把英镑当宝贝的人。
现在恨不得把手里的女王头像。
全换成印着宝塔山的远征券。
商行的伙计们也坐不住了。
老板不让收?见鬼去吧!
要是再不换,手里的英镑过了今天就真成废纸了。
不到中午。
第一批准备的五十吨大米就被兑换一空。
但更多的卡车正在源源不断地开进来。
陈猛亲自带着人押车。
他跳下车,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对着排队的人群吼道:
“都别挤!排队!”
“第一军别的没有,就是粮食多!”
“谁要是敢插队,老子请他吃枪子!”
市政厅二楼的窗前。
王悦桐看着楼下那条见不到尾的长龙。
吐出一口烟雾。
烟雾在玻璃上晕开。
约翰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走了。
那些原本紧闭的英资商行大门。
这会儿也不得不打开。
如果不收远征券,他们连一根针都卖不出去。
“枪杆子能打天下。”
王悦桐转过身,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钱袋子能守天下。”
刘观龙满头大汗地跑上来。
眉梢眼角全是喜色。
“悦桐老弟,神了!”
“太古洋行的经理刚才托人带话。”
“愿意用库存的橡胶和锡矿换咱们的远征券。”
“汇率随咱们定!”
“告诉他,晚了。”
王悦桐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通了总机。
“给我接仰光。”
电话那头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我是王悦桐。”
“把存在山里的那批黄金,再运一半过来。”
“另外,通知陈猛。”
“让他从这一路的缴获里。”
“再拨出两千吨大米进城。”
他挂断电话,看着刘观龙。
“这才刚开始。”
“把这套规矩给我推行到所有占领区。”
“不管是马来亚还是以后打下的新加坡。”
王悦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发出笃笃的声响。
“在这片地界上,除了中国字。”
“我不想再看到别的什么钱。”
“明白!”
刘观龙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
王悦桐叫住了他。
“那个约翰逊。”
“派人盯着点。”
“他要是老实做生意,就算了。”
“要是再敢在背后搞小动作……”
王悦桐没说下去。
只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刘观龙心领神会,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王悦桐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把勃朗宁手枪。
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看枪管里的膛线。
阳光刺眼,枪身透着凉意。
这是一场仗,也是一次权力的更迭。
既然要把这里变成自家的后花园。
那就得从根子上把杂草拔干净。
他把枪插回枪套,大步走出办公室。
楼下的喧嚣声还在继续。
那是旧秩序崩塌的声音。
也是新规矩立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