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都,公安部机要部门。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邮政专车驶入大院,停在后楼入口。
车门打开,两名机要人员先后下车。编号、封签、交接手续,当场逐项核验。
确认无误后,其中一人提起牛皮纸袋,快步走进值班室。
机要处齐处长已经等在那里。
他戴上手套,用裁纸刀沿着封口慢慢划开。
牛皮纸袋右上角,印着两行红字。
特急。
绝密。
发件单位是岭江省公安厅。
齐处长抽出文件。只有两页。
第一页,是黑金市公安监管中心夜间杀人未遂案。
两名嫌疑人携带毒针、电子干扰设备和门锁破解装置,潜入羁押区,试图杀害一名在押人员。
嫌疑人已经落网,相关物证全部封存。
齐处长翻到第二页,手指压住纸边,没有再动。
在押人员赵黑子经过生物信息核验,真实姓名为雷耀祖。
其活体指纹,与全国公安系统保存的雷耀祖原始指纹完全吻合。
可系统同时显示,雷耀祖目前仍在粤海省第三监狱服刑。
齐处长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有翻页。
他熬了一夜,眼睛干得发疼,只得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
这种事,容不得半点疏忽。
他重新戴好眼镜,把姓名、身份证号和原始指纹档案编号逐一核对。
一个都没错。
档案里的雷耀祖,正在粤海省第三监狱服无期徒刑。
可雷耀祖本人的活体指纹,刚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黑金市公安监管中心。
那么,粤海第三监狱里关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齐处长把报告放回桌上,手却仍压在纸面上。
他在机要岗位干了十几年,绝密件见过不少。这样的案子,还是头一回。
毒针、门锁破解器、电子干扰设备,一样不少。
对方跨省闯进监管中心,显然没准备让雷耀祖活到天亮。
更麻烦的,是雷耀祖的身份。
一个正在服无期徒刑的重刑犯,活体指纹却出现在千里之外。这意味着监狱、押解、身份管理等环节,很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灭口案、重刑犯身份异常,以及粤海监狱里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全压在“雷耀祖”这三个字上。
按常规流程,这份文件登记以后,还要转送对应业务部门。
齐处长却没有叫人来取件。
这样的案子,中间多过一道手,就可能多出一个报信的人。
他考虑片刻,把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起身走到保密柜前,拉开临时保密箱。
“小刘。”
对面的年轻科员抬起头。
“处长?”
“这份文件启动特急绝密件直报程序,暂不进入常规业务分送系统。”
齐处长把纸袋放进保密箱,又抽出刚才的收件登记底档。
“登记底档单独封存。未经批准,任何人不得调阅。”
小刘站起身,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处长,这么处理,业务局那边暂时收不到件。”
“我知道。”
小刘握着笔,笔尖悬在登记表上,迟迟没有落下。
“万一上面追究……”
“我写情况说明。”
齐处长打断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文件不是压下不报,我亲自送到分管领导手里。”
他扣紧保密箱。
“中间出了问题,我负责。”
小刘张了张嘴,最后把笔帽扣上。
“明白。”
齐处长提起保密箱。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
“今天早上的这份件,你没有看过具体内容。”
小刘脸色微紧,马上点头。
“明白。”
齐处长推门离开。
大多数文件,都必须按流程走。
可有些时候,流程多转一道手,就可能变成报信的通道。
这份报告不能截留,也不能扩散。
必须直接送到能作出决定的人手里。
早上八点。
公安部分管刑侦工作的郭副部长办公室。
窗帘只拉开一半。晨光落在茶几上,把两页报告照得有些发白。
郭副部长戴着无框眼镜,站在窗边。桌上的热茶早已不再冒气,他一口都没碰。
齐处长完成当面汇报,很快退出办公室。
房门合上后,郭副部长重新翻开报告。
他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行时,手指压住了纸角。
“几个小时之内核实身份,活捉两名灭口嫌疑人,还把证据链封住了。”
郭副部长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刑侦局局长。
“你觉得,楚风云手里只有这两页东西?”
刑侦局局长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会。”
他拿起报告,又看了一遍。
“雷耀祖人在岭江,粤海监狱里却还有一个雷耀祖。对方又急着跨省灭口,这几件事肯定连在一条线上。”
他把报告放低了一些。
“以楚风云的手段,前因后果恐怕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不是恐怕。”
郭副部长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两下。
“该固定的口供,该封存的证据,该掌握的人名,他手里多半都有。”
刑侦局局长皱起眉。
“可报告里一个名字都没写。”
“这才是他稳的地方。”
郭副部长重新戴上眼镜。
“雷耀祖的供述还没有经过异地核验,粤海内部到底出了多大的问题,也没有中央层面的调查结论。”
他把报告放回茶几。
“楚风云如果直接把相关人名写进去,就等于让岭江提前替粤海定性。”
刑侦局局长看着那两页纸,没有接话。
一个无期重刑犯,被人从监狱里换了出去。另一个身份不明的活人,却可能顶着他的名字继续服刑。
中间牵涉押解、医疗、监狱、身份管理和跨省洗白。
任何一处,都不是花点钱、托点普通关系就能打通的。
“所以,岭江只报了两件谁也否认不了的事实。”
郭副部长伸手点了点报告。
“有人潜入黑金市公安监管中心灭口。”
“同一个雷耀祖,同时出现在岭江和粤海。”
刑侦局局长接过话。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两个雷耀祖,谁打通了监狱,谁替他洗白身份,又是谁派人灭口,都留给中央调查。”
“对。”
郭副部长看了他一眼。
“不作判断,不抢结论。楚风云没有越过那条线。”
刑侦局局长苦笑了一下。
“证据是岭江送来的,雷却要部里去碰。”
“碰不碰,不由我们选。”
郭副部长拿起茶杯,指腹刚碰到杯壁,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茶已经凉了。
“报告上的情况只要属实,这件事就绕不过去。”
“楚风云先交了谁也否认不了的事实。后面的核查如果有人想压案,他手里的口供和证据,就会变成第二份报告。”
郭副部长靠回沙发。
名字一个没写。
可该查谁、该由谁来查,已经没人能绕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片刻。
刑侦局局长看着报告,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郭部,这件事牵扯太大。”
“要不要先给粤海省厅发协查通报,让他们稳住第三监狱,防止人员和档案发生变动?”
“不发。”
郭副部长没有犹豫。
刑侦局局长抬起头。
郭副部长合上报告,声音不高。
“现在发函,不叫协查。”
“叫报信。”
刑侦局局长没再坚持。
消息一旦提前泄露,粤海方面就可能转移相关人员、篡改档案,甚至让那个正在服刑的人突然得一场“急病”。
到那时,再完整的程序,也只能跟在对方身后收拾残局。
郭副部长走回办公桌,拿起红色专线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绝密报告。
“给我接部主要领导。”
刑侦局局长坐直了些。
郭副部长握着听筒,继续交代。
“同时联系司法部监狱管理部门,只通知分管领导。具体案情,不要在电话里说。”
电话那头马上回应。
“明白。”
十分钟后。
公安部小会议室的门被关紧。
司法部一位分管监狱工作的副部长,通过红色专线接入会议。
屏幕没有打开,电话里只能听见轻微的翻页声。
郭副部长没有寒暄。
“岭江刚报上来一起跨省灭口案。”
“被灭口的人经过活体指纹复核,确认是粤海籍无期徒刑犯雷耀祖。”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雷耀祖本人,现在就在岭江。”
郭副部长翻开报告第二页。
“可全国系统显示,他仍在粤海省第三监狱服刑。”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刑侦局局长把笔搁在记录本上,免得笔尖继续在纸面上洇墨。
几秒后,司法部那边才重新开口。
“粤海第三监狱是省属监狱,日常管理归粤海省监狱管理局。”
“岭江那个人的指纹,核验过没有?”
“核验过。”
郭副部长看着报告上的编号。
“岭江采集活体指纹后,录入全国公安大数据平台,系统自动比中了雷耀祖的原始指纹。”
他翻到报告所附的复核记录。
“省公安厅信息中心随后进行了人工复核。原始比对数据、复核记录和操作日志,已经全部封存。”
司法部副部长的声音沉了下来。
“也就是说,岭江关着的那个,确实是雷耀祖本人?”
“从现有生物信息比对结果看,是。”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那第三监狱里关着的是谁?”
“这正是我们要查清楚的。”
郭副部长把报告推到桌边。
“公安部负责岭江的灭口案和雷耀祖身份复核。”
“第三监狱内部的服刑档案、押解记录和外出就医情况,由司法部负责核查。”
他把初步方案压在桌面上。
“两个部组成联合核查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好,我来安排。”
司法部副部长翻了翻手边的材料。
“我们每年都有监狱执法管理专项检查,第三监狱原本就在第二批检查名单里,时间可以提前。”
“我向部主要领导汇报。联合核查组可以先组建,但正式进入粤海以前,必须取得中央批准。”
“没问题。”
郭副部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我们等批复。”
电话挂断,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刑侦局局长低头看着报告。
“郭部,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那边,现在要不要同步通报?”
郭副部长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指落在“粤海省第三监狱”几个字上,停了几秒。
“第三监狱里究竟关着谁,有没有发生调包,还没有完成现场核验。”
他收回手。
“岭江的报告我们还需要核查。”
刑侦局局长点了下头。
“这件事的知情范围,暂时只停在两个部。”
郭副部长拿起另一部红色电话。
“我向中央作专项请示。”
“如果核验确认有人顶替雷耀祖服刑,涉及公职人员的问题线索,立即移交中央纪委国家监委。”
“明白。”
半小时后,中央批复通过绝密渠道传回。
批复很短。
同意司法部、公安部成立临时联合核查组。
司法部负责第三监狱内部执法管理核查。
公安部负责身份技术复核和相关刑事案件侦查。
一旦发现重大职务违法犯罪线索,立即上报,不得自行扩大知情范围。
郭副部长看完批复,将文件递给刑侦局局长。
“兵分两路。”
刑侦局局长重新打开记录本。
“岭江这一路怎么走?”
“走暗线。”
郭副部长语速平稳。
“公安部刑侦人员穿便装,立即前往黑金市,复核监管中心灭口案的关键物证、审讯录像和电子设备取证数据。”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原件继续由岭江警方封存。核查组只做复核和备份,不制造公开动静。”
刑侦局局长快速记下。
“粤海呢?”
“走明线。”
郭副部长拿起司法部刚传来的专项检查安排。
“由司法部提前启动第三监狱执法管理专项检查,公安部派刑侦和技术人员随组进入,负责活体指纹采集与身份比对。”
他的手指落在抽检人数上。
“两百人。”
“雷耀祖放在第三页中间,不作任何特殊标注。”
刑侦局局长抬起头。
“完整名单由联合核查组带到现场,当场启封?”
“对。”
郭副部长合上文件。
“粤海省司法厅和第三监狱,只能提前知道检查类别和抽检人数。”
“具体查谁,他们一个名字都拿不到。”
他拿起笔,在行动方案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逐一见人,逐一采集活体指纹,逐一核验服刑档案。”
郭副部长扣上钢笔。
“两百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刑侦局局长也扣上笔帽。
“明白。”
两百个人都只是陪考。
真正的考题,叫雷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