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茶舍。
夜风拂过湖面。
带着几分南方独有的水汽。
二号专车悄然停在临湖的僻静院落前。
龙飞先一步下车。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墙上的监控探头,以及隐在暗处的两个安保人员。
确认环境干净后,他拉开了后排车门。
楚风云走下车。
他没有任何随行人员,也没带那个旧公文包。
一名穿着素色旗袍的服务员迎上前。
她一言不发地引着楚风云穿过回廊,在一间包房门前停下。
门被轻轻推开。
包房里没有大灯。
角落里只亮着两盏柔和的落地暖灯。
空气中弥漫着老班章独有的陈香。
省委副书记高维民穿着一件宽松的对襟常服,正低头拨弄着茶盘上的紫砂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楚省长,来得刚好。”
高维民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水刚烧透。坐。”
楚风云迈步过去,稳稳落座。
“维民同志这地方选得好。”
他扫了一眼窗外的湖色。
“闹中取静。是个喝茶的好去处。”
高维民笑了笑。
他拎起茶壶。
滚烫的茶汤倾注进汝窑小盏,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听说今天下午,严秘书长办公室的内线都快被打爆了。”
高维民将茶盏推到楚风云面前,语气随和。
“刚上任第一天,就把大门关得这么死。”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
“楚省长这定力,一般人比不了。”
楚风云双手虚扶着桌面。
“底数没摸清之前,这饭吃不踏实。”
他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
“有些局去赴了,是要连本带利还账的。”
“是这个理。”
高维民轻轻吹了吹浮茶。
“不过,南州和广平那几位,今天可是真急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楚风云。
“粤海这台车,过去几年开得太快。”
“车上的人,现在最怕的就是你这位新省长,一上来就踩死刹车。”
楚风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
“车速快不是问题。”
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
“怕的是仪表盘上的油量和水温,全是假的。”
楚风云抬起眼。
“今天下午,我往几个地方扔了块石头。”
“水底下的动静,都不小。”
包房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角落里的烧水壶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高维民拿起木质茶拨,轻轻清理着茶台。
“南州的临港科创城,摊子铺得极大。”
“广平的城商行,这几年步子也迈得很深。”
高维民语调不高。
“省委这边,沈书记一直是求稳的。”
“但我干的是党建工作。下面有些干部的作风,到了该整一整的时候了。”
他在表明立场。
楚风云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空杯。
“整顿作风是好事。”
“但牵一发而动全身。还得看省委的决心。”
“昨天下午,办公厅那几位同志,我都见了一遍。”
楚风云语气随和。
“方启明这个人,话不多。”
高维民手里的茶拨,顿了一下。
“他在省委办,跟过我两年。”
高维民把茶台上的碎茶末拨到一边。
“笔头子扎实,人也本分。”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
“省长要是觉得不合用,也不必顾我的面子。”
“合用。”
楚风云端起茶盏。
“今天只有北岳没动静。”
楚风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高维民手上的动作没变。
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北岳没动静?”
他把茶拨搁回原处。眼神里透着几分实实在在的错愕。
“那边就是几座水库,一年到头没什么大事。”
“省长怎么突然说起北岳了?”
“北岳需要有什么动静吗?”
楚风云笑了笑。没往下接这个话茬。
“没什么,突然心血来潮,有此一说。”
他低下头,轻轻吹开杯里的浮茶。
眼底掠过一丝明了。
放出去的四条线里。只有北岳一点动静都没有。
现在。高维民连“北岳”这两个字,都要反过来问一句。
方启明确实把嘴闭得很紧,什么都没往外递。
高维民特意推这个人过来,无非是想递个话头,把交情做在明处。
至少在这杯茶里。
他没安“眼睛”。
高维民重新拎起茶壶,给楚风云续了一杯热茶。
“楚省长,咱们交了个实底。”
高维民放下茶壶。
“省里的工作,我这边全力配合。”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向椅背。
“不过今天喊你过来,除了公事,确实还有点私心。”
楚风云神色未动。
“维民同志言重了。”
他端起茶盏。
“能帮得上的,我尽力。”
高维民叹了口气。
“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孩子。”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无奈。
“前些年非要折腾去经商。结果眼高手低,连年亏损。”
高维民看向楚风云。
“现在窟窿越捅越大,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楚风云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应。
干部子女经商,并不是小事。
如果这生意落在粤海的地界上,拿了政府项目,那就是随时会引爆的雷。
楚风云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
“孩子做的是哪一行?”
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摊子摆在什么地方?”
高维民听懂了这两句话真正在问什么。
“新材料。前几年跟风热起来的那一摊。”
高维民如实交底。
“公司注册在海外,厂子建在东南亚。”
他停了一停。
“国内一分钱的项目没碰,也没跟任何一家国企做过生意。”
“这一点,我从他动念头的第一天就交代死了。”
楚风云微微点了下头。
不在粤海,不涉国企,不占政府项目。
这条红线,高维民守住了。
楚风云端起茶盏。
“既然是海外的盘子,亏了就止损。”
“该退的时候退出来,比硬撑着体面。”
“我要是能这么劝得动,今天就不用请风云同志喝这壶茶了。”
高维民笑了一下。
笑意有点凉。
“他把能抵的都抵进去了。”
“现在不是退不退的问题。是被人家深度套牢了。”
高维民端起面前的茶盏。
却并没有喝。
“三年前,他在东南亚那个新材料厂资金链断了。”
“当时急需一笔大钱救命。”
他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澄黄茶汤。
“我护犊心切,一时糊涂。出面给他牵了条线。”
楚风云静静听着。
没有接话。
“找的是广平城商行的何敬松。”
听到这个名字,楚风云的眼底泛起极细微的波澜。
又是一颗雷。
周小川调查出来的这家城商行,底子里的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高维民放下茶盏。
“何敬松很懂事。走境内企业海外扩张的专项扶持通道,批了五个亿的外汇贷款。”
“明面上的手续合规合法。”
“抵押物,就是东南亚的那些厂房和生产设备。”
高维民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可那时候新材料市场泡沫极大。那堆设备的估值,被何敬松的人强行做高了一倍。”
他抬起头,看向楚风云。
“现在技术迭代,泡沫破了。厂里的设备连废铁都不如。”
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的风吹细叶声。
高维民双手十指交叉,手背指节微微凸起。
“一旦这笔坏账盖不住。东南亚的资产根本清算不出这笔钱。”
“只要顺着违规授信的链条往上倒查。”
“底单上,全是我打招呼干预金融机构的痕迹。”
他语气低沉。
“造成五亿元国有资产重大流失。”
“省长。这责任如果落下来,我是要脱下这身衣服,进去交代的。”
楚风云听完这番话。
心思已然明了。
这是高维民的求救信号。
想以这件事为交易,换取工作上的支持。
五亿的数目,对楚风云来说算不上什么。
但高维民凭什么认定,他有能力、也有动机帮他填这个海外的窟窿?
楚风云看着他。
“维民同志。”
楚风云语气平缓。
“我在体制内干了这么多年。”
“帮着梳理梳理政策,我还能说上两句。”
“生意上的事,我怕是越帮越乱。”
太极打得很稳。
高维民没有显出丝毫意外。
他再次拎起茶壶。
手腕极稳,水流连一滴都没有溅出。
“省长,这就见外了。”
高维民放下茶壶。
声音压低了半度。
“体制里的人,确实不该懂这些。”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楚风云。
“但论起资本运作、做生意。”
“这粤海省,乃至全国。”
“恐怕都没几个人,比楚省长你更懂。”
空气在这瞬间凝滞。
楚风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端坐在暖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神色未改。
心思却已沉到了底。
书云基金,甚至是境外的天使基金。
那是两道极其森严的防火墙,隔离级别达到了最高序列。
在粤海,绝不可能有人凭空查出这条暗线。
对方不仅知道了底牌。
还在这个极为特殊的时机,当面掀开了它。
楚风云将茶盏稳稳地放在桌上。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维民同志。”
楚风云语调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这顶高帽子,我怕是戴不上啊。”
他在试探高维民究竟摸到了哪一层。
高维民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坦然。
“省长,别猜了。”
高维民轻轻摩挲着杯沿。
“这不是我查到的。”
他抬起头,迎上楚风云深沉的目光。
“有人和我说,这些事只能找你帮忙。”
包房外,隐隐传来几声沉闷的汽笛。
水汽在玻璃窗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楚风云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双眼缓缓眯起,目光不动声色地锁定在对面。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