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启明走近办公桌汇报。
“南州科创城主干道被堵死了。”
“现场有四百多人,七十多辆重型卡车,把四个关键路口全封了。”
“带头闹事的,主要是前期的材料供应商。”
“他们还带了家属和卸货工人。”
楚风云端起手边的茶杯,却没有喝。
“核心诉求是什么。”
“他们声称,省里强行抽走了下拨的三个亿。”
方启明略微停顿了一下。
“导致他们的货款彻底没了着落。”
“现场有人举着南州市财政局昨天下午印发的告知件复印件。”
“那份文件的正文里,印着省政府办公厅下发的通报文号。”
楚风云拿着茶杯的手很稳。
他将杯子轻轻放回原位。
杯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欠款总数摸清了吗。”楚风云问。
“暂时不知道。”
方启明翻开手中的记录本。
“现场只有三年垫资、涉及几百家企业的粗略说法。”
“到底有多少户材料商,真实垫资的盘子有多大。”
“南州市委市政府从来没有向省里正式报过任何明细。”
偌大的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省劳动监察局那个专户上,现在还剩多少钱。”楚风云打破了沉默。
方启明立刻低头查看数据。
“三个亿打进去之后,截至中午,工人工资实发一亿三千六百七十万。”
“账户结存一亿六千三百三十万。”
“这笔钱目前全在账上,一分没动。”
楚风云抬起眼。
“告知件第一段写的是全额划转。”
他的指节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四个字在字面上挑不出错,三亿确实是全额进了省级专户。”
楚风云目光落在桌面的那份产业方案上。
“但那一亿六千多万的结存还躺在账上。”
“南州的文件里,对此却连一个字都没有提。”
方启明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这批欠薪名册,是谁报上来的。”楚风云继续问。
“是南州市人力社保和劳动监察部门统一核算后上报的。”
“工资总额的数据呢。”
“也是南州方面自己计算,逐级报到省里的。”
楚风云身体微微前倾。
“那这就很清楚了。”
“专户上发完工资还会剩多少钱,南州的人,比我们算得更早,也更清楚。”
楚风云将那份产业方案合上,收进左侧的抽屉里。
半真半假的信息差。
挑动底层的情绪。
把“断人活路”的黑锅往省府头上扣。
这步棋,南州走得极准。
“三件事。”
楚风云坐直身体,开始下达指令。
方启明立刻将笔尖落在纸面上记录。
“第一,立刻通知省劳动监察局。”
“今天下班前,派人在发工资的现场,以及主干道被堵的路口旁边,各立一块公示牌。”
楚风云语速平缓,吐字清晰。
“公示牌上只写三项内容。”
“三亿元专项资金的来源和转账文号。”
“已经发放的工资人数、实际发放金额。”
“最后,标明账户结存金额,以及这笔结存资金的专项用途。”
“结存用途必须照实写明,仍为本项目农民工工资尾款,及未到场人员后续代发,绝不作他用。”
楚风云拿起桌上的茶杯。
“不需要向任何人辩解。”
“就把真实的收支流水,明明白白地挂出去。”
方启明笔尖在纸上划过。
南州的告知件把三亿写死在工人工资上,借此挑动情绪。
路口的人认定钱被抽走挪用了。
公示牌一立,三亿的真实去处、发到了哪些工人手里、账上还剩多少,全都晒得一清二楚。
“第二件事,由省政府办公厅正式发函南州市人民政府。”
楚风云重新翻开右手边的黑色文件夹。
“函件内容列明三条。”
“其一,限期三个工作日内,报送临港科创城全部材料供应商的欠款明细清单。”
“企业名称、合同编号、进料时间、监理方签认的工程量、已付未付金额,必须逐户列明,不得遗漏。”
“其二,要求南州市政府详细说明,该项材料欠款截至今日的准确总额。”
“并要求其书面解释,此前长期未向省里如实报送底数的原因。”
楚风云拿起红蓝铅笔。
“其三。”
“明确告知对方,逾期未报,即视为南州市层面尚无认定该项欠款的真实账目依据。”
“省政府将据此,不把该项目列入后续的任何资金安排计划。”
方启明写到第三条时,忍不住抬了一下头。
这份公函一旦发下去,南州就彻底没了退路。
要么把捂了整整三年的烂账,逐家逐户地报上来。
报上来,就等于把底牌交给了省府。
要么咬牙不报。
那今后罗启山再想拿材料商欠款说事,就得先回答,为什么你们连个真实的底数都拿不出来。
“第三件事。”
楚风云将红蓝铅笔在指间熟练地掉了个头,换到蓝头。
“调取南州市财政局这份告知件的全套原始发文记录。”
“拟稿人是谁,核稿人是谁,分管领导的签批字迹,签发的具体时间。”
“印发的总份数,下发的范围。”
“一样都不能少。”
楚风云目光沉静如水。
“连同市委那边走程序的登记单,一并原样调取,报省政府办公厅备案。”
方启明将本子合拢,稍稍迟疑了半秒。
“省长。”
“南州那边会不会认为,省里这是在强行追责他们的发文流程?”
“这不是追责。”
楚风云将黑色的文件夹推到桌面正中,语气毫无波澜。
“这是备案。”
“既然他们在文件上批了‘按规定办’,那就帮他们把这套规定走完整。”
“谁起草的,谁核准的稿子,谁签发同意的。”
“一笔一笔,全给他们留在档案纸上。”
楚风云看着方启明。
“这份原始材料。”
“将来他们自己会用得上的。”
方启明领命,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住脚步请示。
“省长,您下午原本安排的会议怎么处理?”
“全部推掉,顺延或者改期。”
楚风云站起身。
“请审计厅许厅长立刻过来一趟,同时通知应急管理厅的郑秋声厅长。”
“再联系省信访局,请一位熟悉南州情况的分管副局长带队,准备出发。”
方启明脑中快速过了一遍信访局的名单。
“信访局那边,我建议请齐兰副局长过来。”
“她这两年跑过三次科创城的信访件,对那边的人头很熟。”
“可以,通知他们半小时后在院里集合。”
“去通知的时候,要不要跟许厅长交个底,说明这趟下去是干什么?”
“照实说明。”
楚风云伸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深色夹克,利落地穿上。
“在下南州的路上,我还要当面问她一件事。”
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位置。
“南州市财政局发文说库款没有余额了。”
“这句话到底是实情。”
“还是他们为了掩盖挪用,临时炮制的托词。”
方启明转身快步走出去落实指令。
楚风云走到办公桌旁。
他拿起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省委书记的专线。
电话被接起。
楚风云用简练的语言,将南州主干道被堵的突发情况报备了一遍。
他点出,事件发酵的直接起因,正是南州市财政局那份语焉不详的告知件。
电话那头,沈砺川安静地听着。
中途,他沉声问了发文的文号,以及南州市委那边的批示内容。
随后,听筒里传来茶杯被放回桌面的轻微声响。
“按规定办。这四个字,确实挑不出任何错处。”沈砺川的评价极其老辣。
“风云同志,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亲自下去一趟。”
楚风云单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投向窗外。
“现场处置突发事件,这是南州市委的属地责任。我不越权,也不替代他们指挥。”
“但有两样东西,我必须在现场看个明白。”
楚风云语气坚决。
“第一,这几百家企业,到底被欠了多少钱。”
“有多少,是真金白银垫进去的钢材和水泥。”
“第二,南州市级财政的账上,到底还有没有可用的库款。”
沈砺川在电话那头,仔细询问了楚风云随行带队的部门名单。
听完之后,沈砺川开了口。
“让崇山秘书长跟省委督查室打个招呼,派个同志跟着你们一起去。”
楚风云干脆地应下。
有省委督查室的人跟着,这就代表省府的核查动作,完全得到了省委一把手的背书。
临挂断前,沈砺川忽然又补了一句。
“路口堵着的那四百多个人,不是罗启山安排去闹事的。”
“我明白。”
楚风云依旧看着窗外的冬青树。
罗启山当然不会亲自去雇人堵路。
因为那些材料商垫进去三年的料,是实打实的亏空。
告知件上写的每一句话,在字面上也都是实话。
这才是最狠的借力打力。
挂断电话,楚风云走出办公室。
外间的过道里,方启明和保镖龙飞已经严阵以待。
生活秘书陈硕落后半步站着。
他手里稳稳提着两只装满材料的公文包。
一行人快步下楼。
办公大楼的台阶下,已经整齐地停着三辆黑色的公务车。
应急管理厅厅长郑秋声站在第二辆车旁。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现场情况简表。
信访局副局长齐兰站在侧后方。
她背着一个容量极大的黑色公文包,神色凝重。
审计厅长许青禾站在队伍的最边上。
手里依然提着那个洗得发旧的布质文件袋。
一名穿着深色夹克的年轻干部快步上前。
自报家门是省委督查室的贺宁。
楚风云微微点头致意,随后走到车队最前方。
郑秋声立刻上前,双手递上那份简表。
“楚省长,刚核实的数据。”
“重卡有七十三辆,参与堵路的人数在四百二十人上下。”
“南州公安在现场拉了隔离带,目前采取守势。”
“没往里推,没有发生肢体冲突。”
楚风云快速扫完表上的数据,将简表交还给郑秋声。
“打电话告诉下面的公安负责同志。”
楚风云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现场任何人,不得下令强行推进。”
“务必保持克制。”
随后,他转向信访局副局长齐兰。
“齐局长,到了南州现场,你和信访局的同志不要直接钻进人群里喊话。”
“就在路口隔离带边上,摆出三张办公桌。”
“一家一家地实名登记。”
“企业名称、垫资金额、首批进料时间,还有对账单、监理签收单。”
“全部严格登记在册。”
楚风云语速平稳地下达指令。
“每登记完一家,当场给对方出具回执。写清楚材料编号和承办单位。”
齐兰记录的手稍微迟疑了一下。
“省长,现场有几百号人,真金白银垫料的肯定有。”
“但人多眼杂,难免会混进几家想趁机搭车捞好处的虚假公司。”
“现场只管登记。”
楚风云直接拍板。
“不甄别真假,不对责任表态,更不承诺任何具体的还款时间。”
“材料真假的问题,交给后期的专项审计和工程监理台账去硬碰硬地磕。”
楚风云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个细节。
“另外,那两块交代资金去向的公示牌,直接立在你们登记桌的旁边。”
“不要立在人群正中间去刺激情绪。”
“谁要是跑过来质问专户资金的事,你们就指着牌子给他看。”
齐兰将指令一一记下,退到车边待命。
楚风云点名让许青禾与自己同乘第一辆车。
方启明坐在副驾负责全程记录。
车门关上,将车外的阴冷空气隔绝。
三辆公务车平稳驶出省府大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车厢内。
“楚省长。”许青禾率先开口。
“关于接下来的路上的谈话。”
“是否需要计入审计厅的正式工作记录?”
“计入。”
楚风云答得极快。
“每一问每一答,全部如实记录。”
车队平稳前行。
“青禾同志。”
楚风云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南州市财政局在红头文件里说,市级库款已经没有余额了。”
“一个地级市的库款到底有没有钱,审计厅通过技术手段,能不能核实?”
“能核。”
许青禾将那只旧布包平放在膝盖上,身板挺直。
“国库集中支付系统里,每一日的库款真实余额、待付资金清单、优先支付序列。”
“全部都有系统留痕。”
许青禾的声音冷静而专业。
“这些数据在底层被锁死,基层改不了,也删不掉。”
“如果他们人为调整过支付顺序的痕迹呢?”楚风云追问。
“同样会留痕。”
许青禾笃定地回答。
“到底是谁在后台调的顺序,什么时间点调的,把款项优先调给了哪一家单位。”
“系统里都有清晰的操作日志。”
楚风云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好。那就立刻安排人去查。”
“从元月三日那笔专款下拨之日起,一直到今天为止。”
楚风云收回视线。
“把南州本级库款的全部支付流水,逐日给我拉出来。”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重点看元月三日下午四点零九分之后,发生的每一笔大额流转。”
坐在副驾的方启明闻言,忍不住抬起头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他清楚记得。
元月三日下午四点零九分,正是那三个亿专款被南州全额转出去的时点。
许青禾把省长的这句原话,记进本子里。
她抬起眼,抛出一个专业的假设。
“省长,如果查出来的结果是,南州发文那天,他们的库款其实确有余额。”
“只是材料商的这笔款,被人为调低了优先级,排在了后面呢?”
“那就照实写进审计报告。”
楚风云看着车窗正前方的道路。
“我要弄清的核心,就是这个。”
“发文哭穷的那一刻,南州市财政是真的穷得一分钱都没有了。”
“还是属于材料商的这笔钱,被人有意当成了筹码,排在了别人的后面。”
车队匀速驶过第二个红绿灯路口。
楚风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极轻地停顿了一下。
属于农民工工资专户里的那一亿六千三百三十万结存。
此刻还静静地躺在省劳动监察局的账户上。
堵在路口的那四百多个绝望的建材商,完全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但再过不到两个小时。
路口立起来的那块由省里挂出的公示牌。
就会把这笔钱的去向,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而南州市财政局的内部账本里。
这笔钱到底还剩多少、什么时候能彻底算清。
罗启山和那帮人,早就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