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零八分。
楚风云刚放下手腕,破败饭馆的卷帘门就被人从外面抬高了半尺。
方启明拎着空文件袋,大步迈了进来。
他肩头还蒙着一层水汽。
走到桌前,方启明将回执压进镇纸底下,顺手抽出一张签封记录,平铺在桌面正中。
“省长,移交手续办完了。”
方启明神色严谨,指着记录上的名字。
“三份原件已经装进编号档案袋。我亲自签封。”
“贺宁同志和齐局长在场见证,三个人都签了字。”
他直起身,汇报后续的流程。
“函稿跟办公厅值班室口述过了一遍。今晚制文盖章,先传真报备省公安厅经侦局。”
“原件明早由专人送达。”
楚风云目光下移,视线扫过签封记录,在最后一行停住。
“鉴定结论那一条,写清楚了吗?”
“写进去了。”方启明答得极稳。“结论直接报办案机关,不经市里任何环节。”
他特意强调了一点。
“措辞用的是‘商请依法并案’,请求依职权做笔迹和票据鉴定。”
“一个字都没提硬性的办案要求。”
楚风云微微颔首。他把记录推了回去。
有了这道程序,市里再想在这三张纸上做手脚,路就已经彻底封死了。
方启明随即将笔记本电脑摆在拼起来的方桌上。
头顶昏暗的日光灯闪了两下,光线勉强稳住。
门外风雨稍减,铁皮门上的雨水敲击声渐渐稀落。
他插上办公厅配的加密上网卡,快速敲入数字密钥。
这里信号极差,页面足足转了十几秒才跳出画面。
方启明对着手边的复印件,熟练输入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南州宏达石料、广源建材、聚丰沙石。
三家企业,逐一查底。
墙角边。
陈硕机灵地挪开见底的保温壶,换上刚从车里拎来的一箱矿泉水。
屋檐下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仅靠两把壶,热水早就供不上了。
急促的键盘敲击声骤然停止。
“省长您看。”方启明把电脑屏幕转过半圈。
“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同一个。都在南州金融中心b座十八楼。1802、1803、1804,三个门牌紧挨着。”
饭馆里静了一瞬。
“宏达的法定代表人,在广源挂着监事。”
“聚丰的财务负责人,在宏达持股一成。”
方启明指尖用力划过屏幕数据,声音越发冷硬。
“最关键的是,这三家成立的时间,全在临港科创城立项之后的那三个月里!”
他点开资金和社保页面。
“注册资本全是认缴,实缴一栏干干净净。年报参保人数加起来,统共只有九个人。”
楚风云扫了一眼屏幕。
“建材这行,几家亲戚公司挂在一块做,不算稀奇。”
他伸手将桌上的三张复印件推正,视线犹如利刃出鞘。
“但这三个法人的字,出自同一个笔锋。过磅单又是同一本上撕下来的连号。”
“这就不能叫合伙了。”
方启明的手指落在复印件的签收日期栏,眉头瞬间拧紧。
“不仅如此。”
“这几张复印单据上的日期,全是去年八月十九、九月六号和十月十一号。”
他抬起头,语气发沉。
“前几天咱们核科创城资料时,专门对过工期。二号地块因为资金断裂,塔吊在去年七月份就全停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玻璃门上早已结出一层蒙蒙白雾。
七月就彻底停工的工地。
八月、九月、十月。居然连着送进来了六千三百万的路基石料!
“折过量吗?”楚风云声音极冷。
“折了。”
方启明顺势把笔记本转了回来,调出计算器。
“按去年这边碎石的到场价,每吨一百块上下。这六千三百万,能折成整整六十三万吨石料!”
他飞速敲击数字键。
“重卡一趟拉三十吨,得跑两万一千个车次!”
方启明将笔尖重重戳在桌面那三张复印件上。
“三个月,九十天。平均每天两百多趟重型卡车,排着队,往一个早就停工的空场子里进!”
“而过磅房那边,却连一张进场记录都没留。”
楚风云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温水。杯底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料没进场,但这笔账,却结结实实地算进了科创城的盘子里。”
方启明合上笔记本,神色凝重。
“假单混进真商户里,债务就垒厚了。”
楚风云指腹压在复印件上。
“垒厚了,省里就得一刀切兜底。”
南州报给省财政厅的那十七个亿亏空,只要掺进几笔这种假单子。
立刻就会变成一笔谁也查不清的糊涂账。
真假搅成一锅粥,省里最后要么捏着鼻子全认,要么一笔不认。
“监理台账和过磅房的底单,现在在谁手里?”楚风云问。
“路桥公司原先留了一套备份。”方启明答道,“八号傍晚经侦立案时,连服务器一起端走带回去了。”
台账在办案机关手里。
今天递上来的每一张纸,早晚都得回去跟那套底单逐笔硬碰硬。
“去请齐局长进来。”楚风云沉声下令。“有几句话,原封不动地带到登记桌前。”
方启明迅速拔开笔帽,等待记录。
“告诉外面的人。省政府不看他们自己私下做的对账单,也不听口头报表。”
楚风云将红蓝铅笔换到蓝头。
“只核三样铁证:税务发票、现场签收单、门卫过磅单!”
“这三样,跟公安调走的监理台账逐笔比对。对得上的,计入欠款底数。对不上的,按虚构债务处理。”
楚风云微微抬眼,眼神深不见底。
“同时,再开一个窗口。”
“心里没底的,今天可以自己来办撤回。”
方启明立刻抬头提醒:“省长,那三家的原件刚才已经签封移交了。”
“封了的不退。”楚风云语气干脆利落。“只注销回执编号,撤回登记照办。”
他修长指节在水杯旁轻轻叩击。
“他们现在要撤的,已经不是那三张纸了。”
方启明握笔的手顿在半空。
那三个人今天要抢的,是把自己从这趟浑水里摘出去!
是把自己的名字,从“提交人”这一栏里彻底抹掉!
“撤回走三步。”楚风云在黑色文件夹上点了一下,条理分明。
“第一,本人必须到场出示身份证件。”
“第二,在撤回登记簿上签字画押,亲自写明撤回原因。”
“第三,属于可退还的原件先复印留档再退。不能退的,就只注销编号。”
他稍作停顿,语气加重。
“整个过程,现场两名工作人员见证并签名。撤回记录随底册一并入卷,直报省政府办公厅备案。”
“省长,这就等于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方启明飞速落笔。
“今天不给这个台阶,他们就得在路口,跟真商户绑在一起硬撑到底。”楚风云看着他。
“今天自己来撤的,省政府不再另立线索。但他们交上来的白纸黑字算不算数,得让鉴定结果说话。”
“我不替任何人担保。”
“谁撤过、什么时辰撤的、为什么撤,一笔一笔,都得清清楚楚留在档案上。”
方启明落笔的手快了几分,心底发寒。
撤,是自己走上来签字认怂。
不撤,就等着跟公安那套台账逐笔碰撞。
这两条路,哪条都得留下名字。逃无可逃!
楚风云站起身,将夹克下摆理平。
“另外,办公厅出一份商请协查函。这三家企业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今晚就送省税务局。”
“请他们依职权跟进核查。”
“函里写清用途——是为了核实地方隐性债务的真实底数。”
方启明重重应了一声,推门走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