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五日,上午九点。
暖阳洒在省府大院的玻璃幕墙上。
办公室内,气氛却透着一股冷硬。
方启明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他手里拿着四个透明文件袋,快步走到桌前。
文件袋按顺序排开,依次拆封。
“省长,审计厅连夜带回来的底单。”
方启明抽出第一张单据,平铺在桌面最左侧。
“沥口县两家大型商砼供应站,八月十日至二十六日的出货记录。”
楚风云垂下视线。
那十七天里,出货量那一栏,整整齐齐填着黑色水笔写下的数字。
全部是“0”。
方启明抽出第二张,并排摆下。
“沥口县及周边三个国道交界处,重型地磅的抓拍记录。同期重型搅拌车通行记录,同样是零。”
紧接着,第三张、第四张单据落地。
“施工方账面的油料进场登记本,以及向当地三家油企核验的税务发票。”
方启明的手指,落在登记本的空白页上。
“八月整整一个月,油料进场记录完全空白。柴油采购发票,一张也没有。”
四张单据,横在案头。
出货量,零。
过磅记录,零。
进场登记,空白。
采购发票,无。
办公室里极静,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楚风云没有动怒。
他伸手将四张单据慢慢拢齐,边角对齐,轻轻压在实木镇纸下。
端起茶杯,他吹开水面的浮叶。
“发电机也要喝油。”
轻飘飘的七个字,将那本精心编制的工程台账判了死刑。
方启明立在桌前,微微颔首。
“立刻转给审计厅核查组,单据原地封存。”
楚风云抿了一口茶。
“原件不得调离,复印件加盖骑缝章。”
“明白。”
方启明翻开工作日志新的一页。
“临港产投那两亿七千万,股权穿透的结果也出来了。”
他递上一张刚绘制完成的树状图。
“第一层,两家自然人持股的空壳公司。第二层,注册在港岛的管理咨询公司。”
方启明报出两个自然人的姓名,以及他们在本地商会公开挂牌的头衔。
“再往下深挖,就超出省政府办公厅和审计厅的行政权限了。”
他合上本子,静候指示。
“不查。”
楚风云语气平缓,没有起伏。
方启明停下手里的笔。
“前天晚上,审计厅去临海市调阅了过往的政策兑现台账。”
楚风云看着那张复杂的股权图。
“这家咨询公司,三年内在临海拿到了三项重大政策支持。”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纸上圈出三个词。
财政贴息。
土地出让金返还。
政府代建结算。
方启明目光一凝。
“每一项政策,单独看都有地方红头文件支撑,批复文号齐全。”
楚风云将铅笔搁回笔架。
“没有确凿的刑事口供,单凭行政权力强行去穿透,随时会被人扣上破坏营商环境的帽子。”
“程序站得住,事才办得稳。”
方启明心领神会,低声道:“手续全齐,行政核查的边界就停在这里。”
楚风云拔开钢笔帽,抽出一张专用信笺。
“拟一份省政府联合核查组的初核报告,只列三条查证事实。”
笔尖落在纸上,字字有力。
“第一,工程形象进度与气象局、电网公司、供料台账数据严重不符。”
“第二,防洪堤实测高程低于设计标准三十七公分。”
“第三,两亿七千万专项往来资金的最终流向,与中标主体存在高度关联。”
楚风云收住笔尖,抬眼交代。
“不定性,不追责,不点临海市任何一个干部的名字。”
方启明将要点逐字记下。
“报告主件呈报省委和省政府。”楚风云靠向椅背,“资金关联的那叠材料,单独装牛皮纸袋作为附件,不进正文。”
“下午你亲自跑一趟,把线索按法定程序,移交省纪委监委。”
手指在桌面上轻扣两下。
“只说一句话,违纪违法的认定权,不在省政府。”
……
下午两点半,省委大院三号楼。
省纪委书记邱敬之的办公室陈设简单。
除了办公桌椅,靠墙立着两台沉重的铁皮保密柜。
方启明坐在沙发上,将那个厚重的牛皮纸袋平放在茶几中央。
邱敬之戴着老花镜,从办公桌后走过来。
他在对面落座,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没有急着落向纸袋。
“方处长,这些材料的出处,都过得硬吗?”
方启明坐姿端正,神色沉稳。
“邱书记,文件袋里的每一份底单,都盖着出具单位的法定公章。”
“五个横向部门的数据,已经完成了底层交叉核验。”
“全部是客观记录,没有掺杂省政府任何主观推断。”
邱敬之听完,微微颔首。
他起身从茶几下层取出一本带编号的厚记录册。
翻到最新一页,拔开钢笔。
笔尖划过纸面,稳稳写下卷宗编号、移交单位与受理时间。
最后,在受理人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力透纸背。
邱敬之扣上笔帽。
“受理。”
他拿起牛皮纸袋,径直走向保密柜。
输入密码,拉开柜门,将纸袋锁进最上层隔间。
伴随着锁扣咬合的沉闷声响,柜门紧闭。
邱敬之转过身,看着站起身的方启明。
“方处长,代我跟楚省长带句话。”
方启明神情一凛。
“初核期间,不要有第二拨人再去沥口县。”
语气平淡,却如铁板定钉。
这是纪委接盘的信号,更是对地方反扑的提前防范。
方启明郑重点头:“明白,话一定带到。”
……
傍晚五点四十分,省府大楼。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金融线的核查结果,同步送达。
三份装订整齐的土地评估报告,摆在了楚风云案头。
方启明站在桌前,指着落款处。
“广平东区旧改的那块抵押地,三年时间做了三次评估。”
楚风云翻开第一份。
六个亿。
“同一家评估机构,同一位评估师签字。”
方启明翻开第二份和第三份。
“十一个亿。十九个亿。”
他的手指,停在第二次评估报告的核心参数页上。
“他们测算十一亿估值时,选取的对比参考案例,竟然是这块地自己在上一年的评估价。”
楚风云目光微冷。
自己给自己背书。
左脚踩右脚,硬生生把估值拔高了一倍不止。
他没有评价,直接翻到最后的续贷审批单。
核准签字栏里,签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签字不在信贷部门。”方启明压低声音,“十九亿的放款,是由广平商行的副行长直接签批。”
楚风云合上报告。
“发函省地方金融监管局,抄送广平商行,责令限期配合核查。”
“是。”
四十分钟后,窗外华灯初上。
桌上的红机内线突然响了起来。
方启明接起听筒,听了几句,按住送话器抬头汇报。
“省长,广平商行行长办公室打来的。”
“对方询问,省政府核查组是否需要提前预约进场时间,以便他们准备迎检材料。”
楚风云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温水。
“你怎么回的?”
“按规矩回绝了。”方启明站得笔直,“核查组按公函规定时间直接进场,不设任何前置预约。”
楚风云望向窗外繁华的夜景,轻轻放下茶杯。
“他们要准备的,根本不是什么迎检材料。”
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十九亿的虚假报告上。
“资金链的窟窿一旦被锁死,单靠几张假纸根本填不上。”
手指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对方真正在准备的,是资金外逃的通道。”
楚风云声音极冷。
“或者,能替他们顶锅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