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华都总医院,特护病房。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屏幕上的绿色波浪线,彻底归零。
楚家前任掌舵人楚进忠,永远闭上了眼睛。
一天后。
华都西郊,特级公墓礼堂。
天色阴沉如铁。
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不断打转。
灵堂庄严肃穆。
汉白玉台阶两侧,花圈一路排到了山脚下的牌坊处。
巨大的黑底白字挽联在风中轻晃。
挽联上的落款,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让地方政坛震上三震。
江南省委、南疆省委、中原省委。
各路封疆大吏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白底黑字之间。
这绝不仅是一场单纯的丧仪。
更是整个华都顶级权力圈层的一次重新洗牌与站队。
每一个走上台阶的人,都在权衡着楚家失去定海神针后的走向。
礼堂内部。
楚家二代、三代子孙,齐刷刷跪立在灵堂左侧。
清一色的粗布麻衣。
楚建国赫然在列。
他既然已经正式回归楚家,自然守了族里的老规矩。
披麻戴孝。
他沉默地跪在二代队列之中,低垂着头。
楚建英作为楚家新一代主事人,又是现任中枢阁老。
他站在最前列。
一身黑装,臂缠黑纱。
面容肃穆。
有条不紊地迎送着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政界要员。
楚明轩跪在三代子弟的最前方。
他腰杆挺得笔直,面上满是哀戚之色。
作为南疆省省长,楚家名义上的第三代核心。
他今天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全场各方势力的眼里。
这是楚家政治火炬交接的秀场。
更是他向外界宣告自己地位的绝佳舞台。
就在这时。
礼堂门外。
一排没有挂任何特殊牌照的深黑色红旗轿车平稳停下。
轮胎碾压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龙飞动作利索地拉开后座车门。
楚风云迈步下车。
他穿了一套极简的深黑色西装。
剪裁得体,一丝不苟。
胸口别着一朵白花。
李书涵牵着楚星河与楚星月,安静地跟在身后。
一家四口,皆是黑衣。
没有麻衣,更没有孝带。
楚风云抬腿,迈过礼堂高高的木门槛。
沉稳的皮鞋声,在安静的灵堂内格外清晰。
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声音瞬间弱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齐齐落在楚风云身上。
众人交头接耳,目光互换,气氛顿时变得极其微妙。
亲爷爷出殡,亲生父亲都披麻戴孝跪在旁边。
这位如今在粤海省呼风唤雨的亲孙子,居然一身黑西装走了进来。
在极其看重规矩和脸面的华都门阀圈子里。
这打扮简直刺眼到了极点。
这完全是在打楚家主事人的脸。
楚明轩脸色骤沉。
视线死死钉在楚风云的黑西装上。
他嘴角微微抽动。
借题发挥的绝佳筹码,主动送上门了。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立威。
楚风云这身衣服,就是递到他手里的一把刀。
楚明轩从蒲团上站起身。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大步迎着楚风云走了过去。
他身形高大,直接挡在了楚风云面前,阻断了去路。
周围的交谈声彻底消失。
几名部委要员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留出中间的空地。
“风云。”
楚明轩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训诫意味。
“二叔都已经回归族谱,按规矩跪在那儿了。”
他下巴微微扬起,指了指跪在后方的楚建国。
“你这身打扮过来,是想让外人看我们楚家的笑话?”
他死死盯着楚风云的眼睛。
“去后面,把孝服换上。”
楚明轩语气转冷。
“别在今天这个场合,不懂规矩。”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前来吊唁的官员们纷纷移开视线,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谁都清楚。
这是楚家第三代两名最耀眼的新星,在正面掰腕子。
楚明轩字字句句扣着孝道与规矩,占尽了道德制高点。
如果是普通的地方要员,哪怕手握实权。
在这个场合被楚家第三代核心当众呵斥。
也只能低头认错。
楚风云停下脚步。
他没有急着开口。
视线越过楚明轩的肩膀,看了看跪在队列里的父亲楚建国。
楚建国也正看着他,眼神透着几分无奈,却没有出声阻止。
他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更知道楚风云手里的底牌。
楚风云收回目光。
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堂兄。
“大哥。”
楚风云语气不疾不徐。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爸回归楚家,那是他尽儿子的孝道。”
“那是他的规矩。”
楚风云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平视着楚明轩。
“但我楚风云,至今没有把名字写进楚家的族谱里。”
此话一出。
周围几名官员脸色微变。
一名端着茶杯的局长手腕一抖,茶水险些泼在手背上。
另一人手里的半截烟灰,直接掉在了青石板上。
这是要在灵堂上直接划清界限。
楚风云理了理西装的袖口。
动作利落干脆。
“既然不在族谱上。”
“名义上,我就不算楚家的人。”
气场在这一瞬间,直接压过了身为南疆省长的楚明轩。
“今天我站在这里。”
“是以客人的身份,来送楚老最后一程。”
“也是以楚家合作伙伴的身份,来吊唁。”
灵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一个地方省长,哪怕手段再通天。
怎么敢在楚家主场,当着各路政要的面,说出这种话。
把自己和整个华都顶级门阀楚家,摆在同等对立的谈判桌上。
这得多硬的脊梁。
楚明轩脸色铁青。
胸口剧烈起伏。
“合作者?”
他咬着牙,冷笑出声。
“风云,你在地方上做出点成绩,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
“没有楚家这块牌子在华都护着你。”
“没有大伯在上面替你挡风遮雨。”
“你能这么顺利走到今天?”
楚明轩跨前一步,声音压着怒火。
“人,不能忘本。”
楚风云看着他。
眼底浮现几分极淡的悲哀。
楚家这块牌子,真能护得住自己?
如果不是为了全盘统筹。
如果不是看在爷爷的面子上。
他手里握着的底牌,随时能重新洗牌整个华都格局。
楚风云嘴角微动。
正准备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堂兄上一课。
“行了。”
一声低沉的冷喝从后方传来。
楚建英大步走上前来。
他刚才一直没出声拦着,就是想由着楚明轩去压一压这个锋芒毕露的侄子。
煞煞楚风云的威风。
但眼看气氛彻底僵持。
周围官员的目光越来越复杂。
他作为当家人,必须出面控场。
楚建英面色阴沉如水。
“灵堂之上,各路同僚都在看着。”
“你们兄弟俩在这顶嘴,成何体统。”
他盯着楚风云,拿出中枢阁老的威压。
“风云,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不勉强。”
“但今天是你爷爷的日子。”
“消停点。”
这话看似是在各打五十大板。
实则句句都在敲打楚风云不懂事、不顾全大局。
楚建英背着手,等待着楚风云的低头。
就在这时。
礼堂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外围的警卫迅速散开两列。
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动作利落地拉开警戒线。
“李老到。”
门外的司仪拖长了音调,高声唱名。
人群自动向两侧快速分开。
所有人屏住呼吸,视线全部投向大门。
华都李家现任掌舵人。
中枢核心成员,李国恒。
在交通部部长李国忠、蜀川省委书记李国华等二代核心的簇拥下。
缓步走入礼堂。
李书涵的娘家人。
华都另一座顶级门阀,倾巢出动。
这阵仗,直接将灵堂内的气氛推向了顶峰。
李国恒一身深色中山装。
气度渊渟岳峙。
他走到灵前。
从司仪手中接过三炷清香。
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将其插入香炉。
做完这一切,李国恒转过身。
楚建英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悲戚中带着恭敬的表情。
刚迈出半步,准备迎上去寒暄。
然而。
李国恒的目光直接越过了他。
看都没看这位楚家当家人一眼。
而是径直走向了一身黑西装的楚风云。
楚建英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无比难堪。
“风云。”
李国恒走到楚风云面前。
声音沉稳,透着长辈特有的宽厚与慈爱。
“节哀。”
楚风云微微低头,神态恭敬。
“谢谢大伯。”
李国恒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楚风云的肩膀。
随后,他才转过头,看向脸色极度僵硬的楚建英。
“建英同志。”
李国恒的声音不再是面对晚辈时的温和。
而是带上了中枢要员的无上威严。
“风云这孩子重情重义。”
“扔下粤海那一摊子紧急公务,大老远赶回来尽孝心。”
“形式上的东西,就不要太苛求了。”
他顿了一拍,目光扫过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的楚明轩。
一句话,直接给今天这出闹剧定了性。
“年轻人有自己的天地,能干实事,能挑大梁。”
“做长辈的,不能总是用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规矩去套。”
“得懂得放权,懂得欣赏。”
全场死寂。
不少地方官员甚至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楚建英的脸色。
中枢大佬亲自下场拉偏架。
而且是当着满堂政要的面,毫不留情地护短。
这释放的政治信号,简直如同平地惊雷。
李国恒这不仅是在给楚风云解围。
更是在向外界公开发布一份极其明确的政治背书。
楚风云不仅是楚家在外的一个分支。
他背后,站着同为顶级门阀的李家。
李家认可楚风云独立自主的合作者地位。
楚建英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面对同级别的要员,面对李国恒这番滴水不漏的话。
他偏偏半个字都反驳不了。
李国恒给了台阶,他不下也得下。
楚建英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头翻滚的火气。
挤出几分僵硬的笑意。
“国恒同志说得是。”
“自家孩子,不拘虚礼。”
他深深地看了楚风云一眼。
随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回了孝属的队列里。
楚明轩看着楚风云那身刺眼的黑西装。
以及站在他身前力挺的李国恒。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却只能像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风波平息。
楚风云带着李书涵和两个孩子,走到灵前。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向着楚老遗像,深深鞠了三个躬。
吊唁流程结束。
楚风云没有在灵堂多做停留。
带着家人大步走出礼堂。
李书涵紧挨着他,替他将西装领口理了理。
“刚才大哥那么针对你,拿规矩压你。”
“你就由着他说?”
楚风云看着远处连绵的西山。
“书涵。”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绝对的掌控感。
“不管他说什么,局势不在他嘴里。”
“在盘面上。”
“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惨。”
话音刚落。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风云,留步。”
楚风云回过头。
三叔楚建文脱下了粗布麻衣。
换上了一身黑色中山装,正快步朝他们走来。
这位从财政部部长退下来的正部级顾问。
此刻眉头紧锁,神色极度凝重。
楚风云心中有数。
多半是为了宏观经济上的烂摊子。
“书涵,你带孩子们先去车上等我。”
李书涵点点头。
牵着楚星河与楚星月,走向前方的红旗轿车。
楚风云转过身,迎上楚建文。
“三叔,有急事?”
楚建文走到近前。
先是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闲杂人等。
这才压低声音。
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风云,审计署和央行在排查时,发现了严重问题。”
“有一股极具隐蔽性的巨量资金,正通过非常复杂的地下对冲通道往外走。”
楚建文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比划了一下。
“规模大得惊人。”
“至少在万亿级别以上。”
楚风云听完,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眼神清明如水。
这笔钱,现在姓楚。
“查清资金抽逃的源头了吗?”楚风云顺势追问。
楚建文烦躁地叹了口气。
“通道太多了,对方把资金打散得太碎。”
“全是多层嵌套的离岸壳公司。”
“目前还在逐层排查底细,进度很慢。”
“上面现在投鼠忌器,怕贸然动作打草惊蛇,让这笔钱彻底流出去。”
“一旦这么庞大的资金出境,势必引发国内严重的系统性金融风险。”
他紧紧盯着楚风云。
目光中透出殷切的期盼。
“风云,你在地方上和资金打交道多,对宏观经济的嗅觉比一般人敏锐。”
“而且你手里握着资源。”
楚建文顿了一下,他是清楚楚风云底细的。
“对这种异常的巨量资金流出,你有没有什么察觉,或者怀疑对象?”
楚风云看着远处的苍松翠柏。
他收回视线。
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位前财政部长。
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三叔。”
“回去提醒上面,不用去查那些复杂的通道了。”
他一字一顿。
声音沉如金石。
“直接盯死鸿盛集团。”
“盯死许建恒。”
楚建文猛地一愣。
眼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许建恒?”
他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两个度。
“鸿盛可是国内房企的巨无霸,盘子铺得极大。”
“如果资金真的是从他那里抽逃的。”
楚建文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骨泛出青白色。
“那这个窟窿得有多大?”
“国内多少个楼盘要烂尾,多少供应商要破产?”
楚建文彻底急了。
他顾不上什么告别礼节。
“如果真是他,这事就太棘手了。”
“我不陪你了,我得立刻进中枢报告。”
他转身就走,步履匆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深深地看了楚风云一眼。
那一眼里,充满了震撼。
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的死结。
被自己这个侄子,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天机。
这份手眼通天的情报掌控力,太可怕了。
楚风云看着三叔匆匆离去的背影。
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许建恒是死是活,只在他一念之间。
现在点破。
不过是让高层提前做好接盘的心理准备罢了。
真正收网救市的那一刻。
才是他楚风云这把刀,最锋利的时候。
楚风云转过身。
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红旗轿车。
龙飞已经拉开了车门,恭候多时。
“老板,回紫玉山庄?”龙飞轻声请示。
楚风云坐进后排。
视线投向南方。
“直接去机场。”
“回粤海。”
南州还得盯着,智算项目是他化解债务风险的首要抓手,不盯着可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