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
南州市委办公大楼。
小会议室旁的贵宾休息间内极其安静。
楚风云端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实木茶几上,放着一份南州近期重点项目进度报表。
旁边搁着一杯明前龙井。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腾。
他抬起手腕,扫了一眼时间。
两点五十五分。
“叫孔繁图进来。”
楚风云语气平淡。
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波澜。
三点整。
南州市委小会议室。
两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没有事先敲门。
门外也没有市委秘书进来通报。
孔繁图径直迈了进来。
他四十岁出头。
身材微胖,脸上泛着常年混迹高端酒局的红光。
一身剪裁极佳的藏青色高定西装。
却硬生生被他穿出了一股暴发户的跋扈气。
他大步流星往里走。
随着双臂摆动,手腕上那块千万级的理查德米勒腕表,在冷光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泽。
罗启山原本半个身子挨着椅子边缘。
正襟危坐。
看到孔繁图这副做派。
他眼角猛地跳了两下,手心瞬间见汗。
罗启山下意识转过头,快速瞟向主位的楚风云。
楚风云面无表情。
连坐姿都没变动半分。
双手依然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古井无波。
“哎哟。”
“罗书记,蒋市长。”
孔繁图满脸堆笑,大声打着哈哈。
“今天南州这交通可太堵了。”
“让各位领导久等了啊。”
嘴里说着抱歉的话。
脸上却不见半点歉意,脚下连停顿都没有。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两位南州党政一把手。
直勾勾盯住了楚风云。
“这位。”
“就是新来的楚省长吧?”
孔繁图没有敬礼问好。
连身子都没微微弯一下。
他径直走到会议桌左侧。
伸手拉开一张宽大的真皮座椅,重重坐了下去。
紧接着,他顺手解开西装纽扣。
整个后背舒舒服服靠进椅背。
右腿往左腿上一搭,翘起了二郎腿。
锃亮的皮鞋尖在半空中一点一点。
“楚省长,久仰大名啊。”
孔繁图看着楚风云,下巴微抬。
“您刚来粤海。”
“之前一直在上面待着,看惯了大视野。”
“可能对咱们下面地方企业的难处,还不太了解。”
一开口就是倚老卖老。
直接拿地方豪强的身份,来压这位空降的年轻省长。
罗启山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密汗。
他赶紧直起身子。
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孔总。”
“今天楚省长亲自找你过来。”
“是想谈谈东湖智算中心配套变电站设备发货的事。”
罗启山语气加重了些。
“那是国家级重点工程。”
“工期一天都拖不得。”
孔繁图闻言,夸张地摊开双手。
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苦相。
“罗书记,您这话说的可就外道了。”
“我世世代代在南州扎根。”
“也是这片土地土生土长的企业家。”
“怎么会不支持国家重点建设?”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
在会议桌上拍得啪啪作响。
“实在是这市场行情不讲理。”
“把我们逼上了绝路。”
孔繁图再次看向楚风云。
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
“楚省长。”
“您平时坐在大办公室,看的是宏观数据,批的是红头文件。”
孔繁图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倾了倾。
“可我们在下面干实体经济的。”
“天天要跟真金白银打交道。”
“这两年材料市场疯了,铜价、硅钢片一天一个价。”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
“市里那九千万的采购合同,是上个月签的。”
“现在原材料价格涨上天。”
“要是按原价交货。”
“秦和电力明天就得关门大吉,直接遣散工人。”
一旁的蒋琳市长气得脸色发白。
她一把捏紧了手里的钢笔。
“孔总,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你们现在这叫单方面违约。”
孔繁图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蒋市长,您别拿大帽子压我。”
“违约大不了按合同赔违约金。”
“顶多赔个几百万。”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可现在让我交货,我得实打实亏三千万。”
“您算算这笔账,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孔繁图盯着楚风云的眼睛。
“市里只要把那三千万的差价款给补齐。”
“我拿项上人头担保。”
“设备明早天不亮就准时运进工地。”
漫天要价,理直气壮。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极了。
方启明坐在后排记录席。
手里的钢笔悬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孔繁图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敢跟楚省长这么耍无赖。
整个粤海省还没生出来。
楚风云坐在主位上。
腰背挺直如松。
他连看都没看孔繁图一眼。
更没伸手去碰茶杯。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孔繁图声情并茂地表演。
官场上。
这种极致的静默,往往比拍桌子骂娘更具压迫感。
孔繁图被这双眼睛盯着。
逐渐有些撑不住。
他挪了挪屁股,扯了扯紧绷的领带。
孔繁图端起面前的茶杯。
吹开茶叶,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楚省长。”
他重重放下茶杯,眼底透出一股倨傲。
“大家坐在一起,都是为了把粤海经济搞活。”
“和气生财嘛。”
“我前两天听说。”
“粤海今年向上报了好几个千亿级别的大基建盘子。”
孔繁图故意拖长音调。
身子慢条斯理往后一靠。
“真是巧了。”
“昨天我跟我姑父,也就是国家发改委梁家栋副主任通了个电话。”
他扫了一眼罗启山和蒋琳变色的脸。
“我姑父在电话里,专门打听了这几个项目的情况。”
“说是粤海送上去的卷宗。”
“现在就压在他的办公桌上。”
孔繁图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老人家说。”
“这些项目资金体量太大。”
“还得再细细研究,不能草率批复。”
直接拿国家发改委的大项目审批权,当面要挟一省之长。
字字句句,全是赤裸裸的威胁。
潜台词无比直白。
今天为了这区区三千万的差价非要跟他孔家过不去。
明天粤海省那几个千亿项目的批文,就别想在发改委盖上章。
这就是孔繁图敢在南州横着走的底气。
罗启山脸色彻底白了。
他赶紧掏出纸巾。
胡乱擦拭鬓角滚落的汗水。
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圆场。
喉咙却一阵发干,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蒋琳坐在旁边,眉头紧锁。
发改委副主任这尊大佛,确实压得地方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楚风云身上。
看这位手腕强硬的年轻省长如何接招。
楚风云终于动了。
他微微调整坐姿。
双手十指交叉,平稳搭在实木桌面上。
目光越过会议桌,直接钉在孔繁图脸上。
“孔总。”
“讲完了?”
楚风云声音不高。
语调平稳得听不出起伏。
但这短短几个字。
却像一把冰冷的钢刀,瞬间切断了会议室沉闷的空气。
孔繁图愣住了。
这个反应完全出乎预料。
楚风云这种冷到极点的平淡,让他极度不适应。
“讲……讲完了。”
孔繁图下意识回了一句。
气势瞬间弱了三分。
楚风云点了点头。
他没反驳原材料涨价的鬼话。
更没接发改委梁副主任的茬。
他只做了一件事。
下达命令。
“明天上午十点前。”
楚风云看着孔繁图,一字一顿。
“所有配套设备。”
“必须按合同原定价格。”
“一台不少,运进东湖智算中心工地。”
楚风云竖起右手食指。
在桌面上,极轻、极缓地叩了一下。
笃。
声音极小。
却像千钧重锤狠狠砸在罗启山心尖上。
“少一颗螺丝钉。”
楚风云收回手,目光锋利如刀。
“后果自负。”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
落针可闻。
只有头顶的中央空调,发出单调的送风声。
孔繁图彻底僵在椅子上。
混迹政商两界这么多年。
在南州这块地界,他向来被人捧着惯着。
谁见了他,不给梁副主任留三分薄面。
孔繁图咬紧牙关。
他慢慢站起身。
夸张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故意把衣服拉扯笔挺。
他直视楚风云,皮笑肉不笑。
“行。”
“楚省长的最高指示,我今天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在手里抛了两下。
“我回去一定尽力去办。”
尽力两个字咬得极重,充满挑衅意味。
说完。
他连余光都没扫罗启山和蒋琳。
直接转身大步朝会议室大门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门被用力拉开,又重重关上。
彻底隔绝了走廊里的视线。
罗启山像个漏气的皮球。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人虚脱般瘫靠在椅背上。
“省长。”
罗启山声音干涩。
“孔繁图这人是个混不吝,脾气臭又认死理。”
“他要是真犯起浑,明天死卡着设备就是不交货。”
他咽了口唾沫。
“而且,发改委梁副主任那边。”
“要是真给咱们的项目审批穿小鞋。”
楚风云站起身。
根本没有理会罗启山的担忧。
直接迈开大步走出会议室。
市委大院楼下。
几辆纯黑色的红旗轿车静静蛰伏。
龙飞快步上前,拉开后排车门。
楚风云弯腰坐进车内。
方启明紧随其后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合。
车队迅速启动,平稳驶出市委大院。
车厢内。
方启明回过头。
“老板。”
“孔繁图这架势,是真把发改委当成了免死金牌。”
“明天的最后通牒,他估计会当成耳旁风。”
楚风云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神色平淡。
“他如果今天乖乖低头。”
“我倒是不好直接对孔家下死手。”
楚风云睁开眼,目光冷冽。
“既然他非要把路走绝。”
“那就送他一程。”
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周小川的电话。
“小川。”
“启用护道者内部网络。”
“准备开展全国性的大行动。”
电话那头,周小川呼吸猛地一滞。
哪怕他替老板掌管护道者网络这么久。
也从未接到过如此庞大级别的雷霆指令。
“老板。”
周小川声音透着压不住的震惊。
“到底出什么事了?”
楚风云把孔繁图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周小川跟在楚风云身边多年,心思极度通透。
他瞬间听明白了弦外之音。
老板这是对泰和集团极度不满,准备直接下死手了。
“具体的计划是什么?”周小川沉声问。
楚风云看着车窗外。
“让咱们线上所有人,在明天上午十点前做好一切筹备工作。”
“随时准备对他们当地的商超,特别是针对泰和万家商超的所有门店。”
“进行全方位的消防与食品安全综合突击检查。”
楚风云字字如铁。
“行动是否落地,等我明天十点之后的命令。”
“一旦下令。”
“必须立即雷霆出击,查出隐患绝不姑息,直接顶格处罚、封门停业。”
“明白。”
周小川战意高昂,迅速切入执行状态。
“我马上安排下去。”
“粤海本地的行动,我亲自起草文件来重点部署。”
“本地的就算了。”
楚风云沉声打断了他的话。
周小川愣了一下。
“本地不动?”
楚风云目光冰冷,看透了全局。
“对,本地不动。”
“孔家在南州树大根深,和省里必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直接在本地查,他们马上就会想到是我在动手。”
“到时候各种求情的招呼打过来,甚至煽动底下人闹事,烦不胜烦。”
“我没精力去和他们慢慢磨。”
楚风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敲定死局。
“咱们专打外围。”
“全国开花,让他摸不着头脑,连找谁通融都不知道。”
“这种劳动密集型商超,命脉就是现金流。”
楚风云眼底划过一抹锐气。
“外围只要全线封停,日营业额瞬间归零。”
“不出三天。”
“孔家的资金链就会彻底断裂。”
“下游几千家供应商立刻就会登门引发疯狂挤兑,银行也会马上抽贷。”
周小川听得精神大振。
这一招降维打击,兵不血刃就能把孔家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明白。”
“护道者网络今晚就全面铺开备战,只等明天十点您的命令。”
挂断电话后,楚风云也没闲着。又分给楚建业和李国华打了电话,把自己的关系网充分利用起来。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方启明坐在副驾驶。
听着老板这番布置,只觉得热血沸腾。
表面风平浪静。
暗地里,一张足以绞杀地方豪强的漫天杀网,已经彻底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