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湾流客机平稳降落在广平国际机场远机位。
舷梯车缓缓靠拢,舱门开启。
楚风云迈步走下舷梯。南方晚风裹着珠江口的潮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连夜奔波的倦意。
昨晚从广平连夜飞赴华都,今日午后自华都返航。万里往返,平定两万一千亿的惊天危局,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贵宾通道外,省政府办公厅的一号红旗轿车早已静候多时。
生活秘书陈硕快步上前,双手接过楚风云手里的黑色公文包。
“老板,夫人刚才来过电话,家里的饭菜已经下锅温着了。”
楚风云抬腕看了一眼表盘。
“回家。”
龙飞一言不发地走向驾驶位,拉门落座。
陈硕替楚风云拉开后排车门,手掌虚护在车顶边缘。等省长坐稳后,他轻手合上车门,随后快步绕进副驾驶。
清晨离开华都时,长安街两侧的树梢才刚抽出嫩绿,风里还带着北方的料峭春寒。
此刻的广平迎宾大道旁,高大的木棉树早已花开似火,硕大的红花沉甸甸地压满枝头。
红旗轿车平稳驶过跨湖大桥。四十多分钟后,车子滑入东湖一号别墅前院。
一楼客厅亮着暖黄的灯光。
李书涵穿着一套米色真丝家居服,正靠在沙发上翻阅最新一期的财经期刊。
听见玄关传来门响,她合上期刊放在茶几上,起身迎到门边,自然地接过楚风云脱下的深色干部夹克,挂进衣帽间。
“回来了。”
“砂锅一直在文火上煨着,我让赵姐把菜端出来。”
楚风云换上居家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他顺手拿过银叉,从果盘里叉起一块切好的芒果送入口中。
厨房的磨砂玻璃推拉门滑开,浓郁的老鸭汤香气率先飘满餐厅。
四十多岁的赵姐双手垫着厚棉布,端着一口黑陶砂锅稳步走出厨房。
自从上次王秀芬那场风波过后,省机关事务管理局把官邸的保障人员从头到尾筛查了三遍。
这位赵姐三代根底清白,丈夫是省属老国企的退休技工。她为人本分厚道,手脚麻利,在屋里从不多嘴半句闲话。
“省长,还有两个青菜,马上就齐。”
“辛苦了,赵姐。”
“在家里都是便饭,不用太拘束。”
“哎,好嘞。”
赵姐应了一声,转身回厨房端菜。
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
六岁的楚星河手里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数学卷子,一路小跑到沙发跟前,挺着小胸脯站定。
“爸爸,今天发了第三单元的测验卷,我又是全班第一名!”
楚风云伸手接过卷子展开。
满页都是鲜红的对勾,唯独最后一道综合应用题的解题步骤旁,用红笔圈出了一个等号,扣掉两分,旁边批着五个小字:书写不规范。
“思路很清楚,考得不错。”
楚风云把卷子叠好递回去,食指轻轻点在那个红圈上。
“不过下回得把数字写端正。会做的题丢在字迹上,上了考场最吃亏。”
楚星河吐了吐舌头,接过卷子转身跑到餐桌边翻找橡皮。
还没等楚风云收回手,楚星月已经抱着一张大号素描纸从沙发另一头挤了过来。
画纸上用蜡笔涂着一架蓝绿相间的大飞机,宽大的机翼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两个大字。
“爸爸你看,这是我下午画的专机,专门去天上接你回家的!”
楚风云朗声一笑,伸手把女儿抱上膝头,点着机翼上那两个稚拙的汉字。
“把爸爸的名字写在翅膀上,这架飞机飞得稳不稳?”
“稳得很!”
楚星月伸出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头。
“妈妈说了,你去华都办大事,办完马上就飞回来,连一天都没超过!”
李书涵站在餐桌旁抿嘴轻笑,走过来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把那张画纸小心收进自己的财经期刊里夹好。
晚饭很简朴,三菜一汤。
一盘白灼菜心,一条清蒸东星斑,一碟小炒黄牛肉,外加那盅文火慢炖了四个钟头的陈皮老鸭汤。
赵姐摆好碗筷,便安静地退去了偏厅休息。
餐桌上没有任何人提起政务。
李书涵拿起白瓷汤杓,给楚风云盛了半碗热汤,递到他手边。
“爸和妈在紫玉山庄身体怎么样?”
“精神头都很好,院子里的花草侍弄得比去年还旺。”
“妈临走前专门叮嘱,让你有空就带星河、星月回去住几天。”
“我知道。”
李书涵端详着丈夫略带倦色的眉宇,柔声问道:
“昨晚走得那么急,今天下午又赶着往回飞。中午在家里那顿饭,吃踏实了吗?”
“吃踏实了。”
楚风云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鸭汤。
“华都那边该办的事,也全都办踏实了。”
李书涵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顺手夹起一块肥美的鱼肚放进他碗里,没有再多问半个字。
晚饭过后,李书涵牵着两个孩子去后院林荫道消食散步。楚风云则缓步走上二楼书房。
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专职秘书方启明白天送来的十几份政务简报,全都按照地市与紧急程度做好了标签分类。
一季度全省财政预算微调报告、前汛期水库防汛预案、北岳山区五一节前森林防火部署,一份份条理分明。
楚风云在书桌后坐定,拧开钢笔笔帽,逐份审阅批示。
批完第七份文件,他合上笔帽,伸手拿起桌角的红色保密电话,按下了省政府秘书长周小川的直拨键。
电话响了一声便接通了。
“小川,是我。”
“老板,您已经到家了?”
听筒里传来周小川沉稳利落的声音。
“刚吃完晚饭。南州那边今天动静怎么样?”
“罗启山下午五点刚往省府报了一份现场督导专报。”
周小川语速极快,数据全装在脑子里。
“南州市委连夜成立了东湖项目现场督导专班,罗启山和蒋琳两个人排了值班表,轮流守在郊区变电站工地上,吃住全在施工板房里。”
“孔家拉过去的那批核心电力设备,今天上午已经全部通过省市联合质检,三个土建班组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抢工期,进度分毫不差。”
“另外,孔来福当众承诺的五十亿无偿捐赠,首笔二十亿资金,今天下午三点整已经全额打进了省财政厅设立的东湖建设专户。”
楚风云左手翻过一页简报。
“配套招商那边呢?”
“专报末尾重点提了这一块。”
“南州市委今天把前期接触的二十多家配套意向企业重新过了一遍筛子,穿透核查了股东背景和资金实力,当场剔除了四家试图浑水摸鱼的皮包公司。”
电话那头的周小川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些许笑意。
“老板,孔家父子在泥水里磕头那一幕,算是把罗启山的魂给震醒了。他这回是真怕了。”
“知道怕就好。”
楚风云重新拿起钢笔,在南州那份简报的空白处签下“已阅”二字。
“官场上的人,只有心里真正有了敬畏,手底下才肯老老实实干活。”
他随手拨开南州的卷宗,抽出压在最底下的一份立项申报预审表。
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东湖智算中心广平段配套工程(专用算力光网与高密能源综合管廊建设项目)。
核定总投资额:三十八点五亿元。
项目属地:广平市。
“刘东调去省发改委,有多久了?”
楚风云看着表格上的数字,淡淡开口。
“今天刚好满半个月。按您的吩咐,安排在高新技术产业处担任副处长,专门分管全省高新基建项目的技术初审。”
周小川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这人到了省直机关,业务上手倒是极快,就是那股子认死理的牛脾气一点没改。”
“前两天高新处内部开会,他当场顶了处长赵建安两句。委里已经有人在私底下嚼舌根,说这位新来的刘副处长太轴,一点不会做人。”
楚风云将那份三十八点五亿的预审表合拢,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点。
“不会做人没关系。”
楚风云抬起头,看向前方玻璃窗上映出的书房倒影,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会做事就行了。”
挂断电话,书房门外传来两声轻柔的叩门声。
李书涵端着一只白瓷炖盅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角。
“连轴转了一天一夜,把这碗莲子百合汤喝了,今晚早点歇着。”
楚风云端起瓷碗,温度刚刚好,几口便喝得干干净净。
“星河和星月睡了?”
“还没呢。”
“星河非要拿今天那道扣了两分的应用题给妹妹讲,在儿童房里比划了半天,结果把星月绕晕了,他自己也卡在那儿没讲明白。”
楚风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李书涵伸手收走空碗,顺手替他把案头散落的文件边缘理得整整齐齐。
“明天省府那边还要连轴转?”
“上午批几份防汛文件,下午听一听东湖配套项目的审核进度。”
“既然下午才听汇报,那今晚就不许再在书房熬夜了。”
“好,听夫人的。”
李书涵满意地点点头,端着托盘转身走出书房。
十分钟后,二楼书房的台灯熄灭,整栋东湖一号别墅融进静谧的春夜里。
同一时间,广平城南,翠屏山庄。
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奥迪避开主干道监控,悄无声息地滑入密林深处的青砖大院。
两扇黑漆大门在车后重重落锁。
山庄最深处的独立茶室里,省委常委、广平市委书记梁世就缓缓抽掉领带,将一份同样印着“三十八点五亿”字样的配套工程内部卷宗,推到了桌案对面。
东湖智算中心的主体蛋糕他没能咬下来,但落在家门口的这块三十八亿肥肉,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从广平嘴里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