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振邦的车停在最外面的停车场，他坐在驾驶位上，车窗摇下一半，点了根烟。
烟雾在车厢里缓缓升腾。他盯着烟头明灭的火星，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三十八点五亿的东湖配套工程，就像吊在眼前的肥肉。工人工资、供货商催款单快把财务处的门槛踩烂了。这笔工程必须拿下。
可问题是，上哪去找高新科技企业？
贺振邦掐灭烟头，拿起手机翻通讯录。一个个名字划过去，全是土建圈子里的熟人，没一个够得上智能化施工特级资质的门槛。
他叹了口气，发动车子，驶出翠屏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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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九点。
贺振邦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企业名录。
他拿起手机，拨通第一个号码。
喂，张总吗？我是广平建工的贺振邦……对对，东湖那个配套项目，想找贵公司合作组个联合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贺啊，这项目我听说了。不过说实话，我们公司虽然有智能化资质，但算力光网和高密配电这两块，我们团队确实没干过这么大体量的。
张总语气诚恳：
三十八个亿，技术要求摆在那儿。我们最大的项目也就五千万，贸然接这个活，万一出质量问题，两家都得担责。老贺，不是我不给面子，是真干不了。
电话挂断。
贺振邦深吸一口气，又拨第二个。
李总，我是老贺啊……东湖配套项目，想跟您商量合作的事……
李总叹了口气：
老贺，不是我不给面子。你们那边银行那边都在催贷。这种情况下，我们要是跟你们组联合体，万一中途资金链断了，我们也得被拖下水。
他顿了顿：
这样吧，要不你们先把垫资问题解决了，或者找家金融机构做担保，咱们再谈合作的事？
李总……
老贺，不是我狠。做生意得看风险。你再找找别人吧。
电话挂断。
贺振邦把手机重重放在桌上，点了根烟，狠狠吸了几口。
前两家，一个说资质不够，一个担心资金风险。
他翻到第三个号码，按下拨号键。
王总，东湖配套项目，咱们能不能……
老贺，你们广平建工现在什么处境，圈子里都知道。王总语气凉薄，我给你个痛快话：技术段和土建段都归我们干，你们挂个名，我给你们三成利润。不用出钱，不用担责，白拿的。
三成？贺振邦声音都抖了，王总，土建段工程量占六成，你让我们只拿一成？
老贺，三成也是钱。你现在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吗？
电话挂断。
贺振邦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四个。
赵总……
老贺，别废话了。我给你们两成，爱要不要。你要是拿不下这个项目，广平建工今年怕是要破产清算。
砰。
手机被摔在桌上。
贺振邦烦躁地点了根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一上午打了六七个电话。有的说资质不够，不敢接这么大的盘子；有的担心广平建工资金链断裂，要求先拿出担保；剩下的，全是狮子大开口，要拿七成八成，甚至只给广平建工挂个名。
他盯着桌上那沓被划掉的企业名录，眼前一片灰蒙蒙。
中午十一点四十。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陌生号码。
贺振邦盯着屏幕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贺董吗？我是恒拓信科的魏成祥。
电话那头声音爽朗，带着三分熟络。
贺振邦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搜索这个名字。
恒拓信科？魏成祥？
有点印象，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魏总？您是……
去年市里招商会上碰过一面，贺董贵人多忘事。魏成祥笑得很自然，听说您在跟几家企业谈东湖配套项目的合作？我们恒拓信科也想参与东湖项目，只是体量太大，我们单干吃不下。您手里有土建优势，我们有工信部特级智能化施工资质，不如咱们强强联合？
贺振邦心里一跳。
一上午被人拿捏得够呛，不是嫌资质不够，就是狮子大开口要八成利润。
现在突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魏总，您说的合作，具体怎么个合作法？
很简单。魏成祥爽快地说，咱们组联合体，技术段我们干,土建段您干。利润五五分，谁也不吃亏。
五五分？
贺振邦愣住了。
今天一上午，那些人给的条件，最好的也就是三七开，还要广平建工承担主要垫资压力。
现在魏成祥张口就是五五分？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魏总，您这条件……
贺董，我知道您在想什么。魏成祥笑了，您是怕我们恒拓信科实力不够，对吧？没关系，今天下午您来我们公司看看。营业执照、资质证书、业绩合同，您随便查。要是不满意，咱们就当交个朋友。
贺振邦深吸一口气。
横竖都是死马当活马医。
行，魏总，那我下午过去看看。
好好好，下午两点，我在公司等您。地址我发您手机上。
电话挂断。
贺振邦盯着手机屏幕，魏成祥发来的定位地址跳了出来。广平城南商务楼，十八层。
他重新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一上午被人踩到泥地里，现在突然有人主动伸手，条件还这么公道——五五分，谁也不吃亏。
贺振邦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希望。
他掐灭烟头，拿起座机，拨通技术部。
小王，下午两点，你跟我去趟恒拓信科。带上资质核验清单，咱们去看看对方的营业执照和业绩合同。
贺总，这家公司……
别废话了，赶紧准备，梁书记说时间很紧。
贺振邦挂断电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只要资质没问题，这个项目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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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两点。
贺振邦带着公司副总和技术部长，驱车赶到恒拓信科。
商务楼十八层，装修得很体面。前台接待热情周到，会议室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各种荣誉牌匾和资质证书。
魏成祥五十出头，国字脸，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握手时力度适中，笑容真诚。
贺董，久仰久仰。
魏总客气了。
双方落座。魏成祥让助理端上茶水，随后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夹推到贺振邦面前。
这是我们公司的全套资质材料。营业执照、工信部特级施工许可、高级工程师名录，还有近三年的业绩证明，您随便看。
贺振邦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营业执照，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涵盖智能化工程、通信管网、数据中心建设等，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翻到第二页，工信部核发的特级资质证书，钢印清晰，编号齐全。
再往后，是一份份业绩合同的复印件。某市智慧园区通信工程，某省数据中心配套管廊，金额都不小，甲方盖章、乙方签字，一应俱全。
贺振邦身旁的技术部长凑过来，仔细核对了资质等级和业绩范围。
贺总，材料上看没问题。工信部特级资质是真的，业绩合同甲方盖章也齐全。
贺振邦长出一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五五分，资质齐全，还主动找上门。
这种好事，上哪找去？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伸出手。
魏总，感谢您伸出援手。那咱们就签联合体协议，一起把这个项目拿下。
魏成祥握住他的手，笑容更深了几分。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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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四点。
贺振邦带着联合体协议草案，再次赶到广平市委办公楼。
梁世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拿起草案扫了扫封面。他的视线在恒拓信科四个字上顿了半秒，神色平静地合上文件。
老贺，动作挺快。
贺振邦搓着手，语气满是讨好。
都是梁书记点拨得透。这家公司资质很全，材料我都查过了。
梁世就放下茶杯，将文件往桌角一推。
老贺，市里只负责督办进度，发改委那边该怎么审怎么审。
贺振邦一愣。
梁书记，您的意思是……
材料你们自己准备扎实，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
梁世就看着他，语气平淡。
市委关心的是项目能不能按时落地，至于你们联合体内部怎么分工，那是企业行为。
明白明白，我们一定把材料做扎实。
梁世就点点头，按响了桌上的内线铃。
贺振邦识趣地起身告退。
等门合上，梁世就站起身，踱步走到窗前。
玻璃幕墙倒映出他的身影。他双手背在身后，视线落在远处的东湖方向。
片刻后，市委专职秘书小许敲门进来。
书记。
明天一早，让市发改局把东湖配套项目报省发改委，线上同步推送。纸质件让周明海亲自送，走特急。
小许拿出笔记本，低头记录。
督办单怎么出？
市政府督查室按惯例出，贴特急红签，督办意见就写保障省会重点工程进度。
梁世就顿了顿。
领导签字栏空着。
小许笔尖顿了半秒，低头记下。
他心里清楚，这又是梁书记那套老手法。
成了，是企业自己争气；败了，也跟市委主要领导没关系。
书记，要不要我先去发改委高新处趟趟水？
梁世就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个处室的初审而已。材料齐全，督办单贴着，盖个章的事。
他放下茶杯，语气淡然。
不用去了。
小许应了一声，合上了本子。
梁世就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红木扶手。
贺振邦在明，魏成祥在暗。
这出暗度陈仓的戏码，程序合规，首尾干净。
只是梁世就做梦也不会想到。
省发改委高新处那把技术初审的椅子上，此刻坐着的，正是半个月前他亲自点头送去给楚风云祭旗、却让楚风云反手提拔起来的铁面阎王，刘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