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分。
省委三号会议室。
长条红木会议桌擦得反光,省委秘书长韩崇山提前二十分钟进场,沿着桌沿逐个核对席卡。
他伸手把每个座位前的两份文件对齐边角,翻开首页,逐一确认右上角的机要编号。
上面一份,是省政府办公厅十万火急送呈的《关于东湖智算中心配套工程申报异常的情况专报》。
下面一份,是省发改委高新处副处长刘东亲笔写下的核查底稿影印件。
专报的最后一页,完整附着广平市政府督查室那张盖着大印、却空着领导签字栏的特急红签。
梁世就坐在长桌南侧。
他面前摆着那只常用的黑色皮质文件夹,腰杆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平视前方的党旗。
广平建工集团董事长贺振邦坐在梁世就斜后方的列席备询椅上。
这把椅子不靠主桌。
贺振邦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粗糙的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深色西装的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深色的汗迹。
两点半整。
厚重的双开木门被推开。
省委书记沈砺川穿着那件洗得平整的深色干部夹克,迈步走进会议室。
楚风云紧随其后,神色从容。
省发改委主任蔡端平夹着一卷用牛皮筋扎紧的规划图纸,步履匆匆地跟在最后,落座时额角还带着赶路的细汗。
沈砺川在主位坐定,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没有看任何人,低头直接翻开了那份手写核查底稿。
楚风云坐在左侧首位,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轻轻揭开茶盖撇了撇浮叶。
会议室里静得吓人,只有纸张翻动的脆响。
韩崇山旋开钢笔帽,翻开编号记录本。
“今天召开临时专题会,议题只有一个,东湖智算中心广平段配套项目申报材料退件问题。”
沈砺川视线依旧停在底稿的数据上,右手微微抬了一下。
“世就同志,你先讲。”
梁世就伸手翻开面前的黑色文件夹,身体前倾,摆出汇报工作的标准姿态。
“沈书记,楚省长,关于上午省发改委退回广平配套项目的事,我代表广平市委,先向省委作个检讨。”
他声音沉稳,主动把姿态放低。
“市委在督办这项工程时,步子确实迈得急了些。对企业联合体的实质履约能力,缺乏穿透式核查。”
“市发改局在初审环节流于形式,只认纸面印章,不查企业家底。常务副局长周明海同志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今天散会回去,市委会立刻启动问责程序,严肃处理!”
三言两语,干脆利落地把火苗截断在市发改局一层。
韩崇山记录的钢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半秒。
梁世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话锋顺势一转。
“但作为广平市委班长,有两条基层实际情况,我必须向两位主要领导汇报清楚。”
他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迎向主位。
“第一,广平市委下发督办单,本意是抢抓工期。东湖智算中心是省委、省政府交办的头号政治任务,广平辖区内的配套管廊一旦滞后,就会拖整个园区的后腿。市委心急,是怕误了省里的大局。”
“第二,广平建工是市属老牌国企,前些年防汛抢险、危房改造,替市里扛了太多硬骨头。如今企业转型困难,几千号建筑工人等着开支,市委也是想在合规框架内,帮本土企业寻一条活路。”
梁世就双手摊开一点,语气诚恳。
“那张特急红签,是市政府督查室按照重点项目例行流程派发的,市委绝没有越权指挥、向省直机关定向施压的意图。”
沈砺川翻页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透过老花镜片看了梁世就一眼,没有接话。
坐在后排列席位上的贺振邦咽了口唾沫,双手在西装裤腿上用力擦了擦,站起身来。
“沈书记,楚省长,这事不怪市里,全是我贺振邦的错!”
贺振邦嗓音粗重,带着工地汉子特有的局促。
“恒拓信科是昨天主动找上门谈合作的。我带着技术部长去他们公司查过,工信部的特级资质钢印是真的,近三年的合同章也是真的。我一个搞土建的粗人,看着红章齐全,就急忙签了联合体协议。”
他低下头,脖子憋得通红。
“是我求成心切,看走了眼,给省里抹了黑!”
“可沈书记、楚省长,广平建工底下几千号兄弟真快揭不开锅了!能不能给咱们留条道,督促恒拓信科在一个月内把技术人员补齐,让我们重新递交材料?要是直接一棍子打死,我们建工今年真就彻底垮了!”
说完,贺振邦弯下腰,久久没有直起身。
墙上的石英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蔡端平低头看着自己的鼻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风云放下茶杯,瓷器底座与桌面碰撞,发出一记清脆的响声。
“沈书记,既然贺董事长提到了补招人员再申报,我看不如请经办初审的刘东同志进来,把技术账当面算清楚。”
沈砺川缓缓点头。
“可以。兼听则明。”
楚风云偏过头,冲守在门边的方启明吩咐了一句。
“启明,叫刘东进来。”
方启明推开会议室大门。
几秒钟后,穿着那件半旧深灰夹克的刘东迈步走了进来。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沓写满数据的方格纸,以及一本蓝皮技术手册。
看清来人面孔的刹那,梁世就搭在桌面上的右手猛地收紧。
半个月前,这个在高新区坐了七年冷板凳的小科长,还只配出现在他案头的处分请示件里。
如今,这个被他亲手画圈踢开的弃子,竟然堂堂正正走进了省委三号会议室,坐在了他这位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的对立面上!
“沈书记好,楚省长好。”
刘东走到桌尾站定,不卑不亢地颔首致意。
“坐下说。”
沈砺川指了指长桌最末端的空位。
刘东拉开椅子坐下,将怀里的方格纸和蓝皮册子端端正正码在身前。
“刘东同志,广平市委和建工集团都觉得初审卡得太严,你把退件的依据向省委汇报一下。”
楚风云语气平和,把舞台完全交给了这个年轻的副处长。
刘东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双手将那本蓝皮册子推向长桌中央。
“各位领导,这是《智算科技AI算力基础设施建设技术指引》,由智算科技总工程师梁小超带队编制,上个月经省政府常务会议审议通过,是东湖配套工程唯一的法定技术审核标准。”
沈砺川伸手拿过蓝皮册子,翻开目录。
刘东翻开手边的方格纸,上面用红蓝铅笔清晰罗列着三组对比表格。
“我在初审时,调用了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与社保联网数据,对联合体成员恒拓信科进行了穿透核查。”
“第一,人员造假。恒拓信科申报材料声称拥有完备的技术团队,但社保实缴名册显示,该公司参保总人数四十七人,其中行政十五人、财务八人、销售十七人。”
刘东抬起头,目光穿过长桌,直视对面的梁世就。
“全公司持有专业工程师职称的技术人员,只有七个人。”
贺振邦猛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
刘东没有停顿,语速极稳地继续往下念。
“对照《技术指引》第三章第二节,东湖算力光网敷设需光缆及通信工程师至少八名;精密液冷管网需制冷及特种管道工程师至少六名;高密配电系统需电气及自控工程师至少六名;外加微震隔离、消防联动等驻场工种,最低配置门槛是二十五名具备大型项目经验的技术骨干。”
“七个人,连四个核心工种的班组长都凑不齐,怎么干三十八点五亿的国家工程?”
梁世就端起茶杯,借着喝茶挡住微沉的脸色,随即缓缓开口。
“刘处长,企业经营讲究灵活调配。恒拓信科既然拿到了工信部的甲级资质,底子就在。目前人员有缺口,市里已经督促他们签了高薪扩招协议,完全可以边进场边补充嘛。”
在场的蔡端平悄悄抬眼,看向末席的刘东。
面对省委常委的当面质询,换作寻常处级干部,早就顺着台阶松口了。
刘东却连腰都没弯一下,直接伸手翻开蓝皮册子的第四十二页。
“梁书记,东湖AI智算中心不是普通的市政挖沟,来不及边干边招。”
一句话,直接把梁世就顶了回去!
刘东手指点在图纸参数上,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掷地有声。
“千卡级算力集群对供电波动和管道偏差的容忍度是微米级。传统管廊是土建先把沟挖好,机电队伍后期进场铺管子。”
“但AI算力管廊的防微震隔离层,是直接浇筑在土建地基里的!土建打第一桩混凝土的当天,精密制冷、高密配电、特种光缆的工程师必须全部驻场,边浇筑边做毫米级预埋校准。”
“基础一旦偏差一毫米,整条三十八亿的能源管廊全部报废!”
刘东合上蓝皮册子,反手抽出一张企业年报打印件。
“退一步讲,就算允许他们临时去市场上抓壮丁。恒拓信科过去三年总营收加起来只有五千四百万,接过最大的单子是两千三百万的园区布线。”
“两千万的小项目和数十亿的大项目,在管理上不是一个量级。”
“一旦施工中途资金断裂或者技术爆雷,导致国家算力枢纽瘫痪,这个历史责任,谁来担?”
最后一句话砸在红木长桌上,字字千钧!
后排的贺振邦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啪嗒一声滴在皮鞋面上。
蔡端平默默把头埋得更低,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幸亏上午高新处把这个烫手山芋硬生生顶了回去,否则今天坐在这儿被架在火上烤的,就是他这个发改委主任!
梁世就握着茶杯的五指收紧,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动,硬是一句话都没能接上来。
“讲得清楚,有理有据。”
主位上的沈砺川突然开口,打破了死寂。
他放下手里的技术指引,目光越过长桌,落在梁世就面前,伸手将那张督办单的扫描件往前推了推。
一直没再说话的楚风云,此时缓缓合上茶杯盖。
“世就同志,刚才刘东把技术账算清楚了。现在,我们来算算程序账。”
楚风云翻开省府办公厅的情况专报,食指重重点在最后一页的内网后台日志打印件上。
“你刚才向省委解释,市政府督查室下发这张特急红签,是例行公事,没有定向施压的意图。”
“可政务系统后台留下的电子时间戳,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