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余乐天,继续说:“您别忘了,调查组这次到吕州可是肩负着两个任务。
现在洗清孙连城名誉的任务完成了,可是倒查吕州国企改革的任务,还没开始呢。”
这个解释,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余乐天心头的迷雾。
它让所有不合逻辑的地方,都变得合情合理。
让一个全省公认的莽夫冲在前面,顶在最显眼的地方,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和火力,目的就是为了掩护背后真正的主攻方向。
真是老奸巨猾!
余乐天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在他嘴角浮现。
“有意思。那我们是不是要好好配合一下侯局长的调查?”
这句问话,充满了调侃。
周德胜立刻领会了领导的意图,他顺着余乐天的话往下说:“书记,既然田书记想演一出声东击西,那不如……我们就给他喂点‘料’。”
余乐天看向他,示意他继续。
“这步棋,一举两得。”周德胜压低了声音,像个最精明的棋手,
“第一,我们可以借侯亮平这块石头,去探一探田书记那潭水的深浅。
如果田书记真的毫无反应,任由侯亮平在月牙湖胡来,那就证明我们的猜测是对的。他们的真正目标,就是国企改革。”
“第二,”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就算我们猜错了,这一切就是田书记授意的,那我们抛出去的‘料’,也足以将水搅浑,把火引到别处去,给我们争取足够的时间来应对。”
余乐天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味甘醇。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给他一根骨头。”
余乐天看着窗外,声音很淡。
周德胜心领神会,恭敬地一点头。
“我明白了,书记。”
……
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孙连城放下手中的文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市政府副秘书长丁成功站在一旁,正在汇报刚收到的消息:“市长,刚刚收到环保局的汇报,侯亮平以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名义,向我们市政府申请调阅环保局关于月牙湖的全部资料。”
汇报完,丁成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孙连城的脸色,试探着问:“您说,这会不会是田书记的意思?”
孙连城喝了口茶,脸上波澜不惊,反而微微一笑。
“你要说这是田书记的意思,我是一点也不相信的。田书记的胃口没有那么好。”
“更关键的是以田书记的智慧是不会做出这种用一桌饭招待两桌客人的事来。”
孙连城肯定的说道。
“那今天的这事可就不好解释了。”丁成功沉吟的说。
“以我的判断,这也许只是侯亮平的个人行为。”孙连城给出了自己的观点。
“个人行为?可能吗?这个侯亮平可是从京城最高检下来的,不会不知道基本的组织纪律吧?”
丁成功怀疑的问道。
如果说是其他人,孙连城不好判断,
但侯亮平嘛……
孙连城自认为,早已将这个愣头青的性格和行为模式,摸得一清二楚。
从到达吕州开始,侯亮平一直也没有拿出什么亮眼的成绩出来。以他的心高气傲,必然会选择单干,自己找个案子证明自己。
而月牙湖,这个吕州最显眼、污染问题最突出的烂摊子,自然就进入了他的视野。
丁成功还是有些不信:“可是市长,就算是他个人行为,听说他可是出了名的不管不顾的孙猴子性格。如果他这么一闹,万一把月牙湖大酒店背后的那尊大佛给惹出来了,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上,也许会造成节外生枝的后果。要不要……我们想办法压一压?”
“压?”孙连城放下茶杯,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方的天空,“为什么要压?不但不压,还要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
丁成功彻底糊涂了。
孙连城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还略显稚嫩的秘书长,提点道:“成功啊,你要记住,水浑了,才好摸鱼。”
他伸出一根手指:“侯亮平这根棍子,主动跳进了吕州这潭水里,帮我们搅动风云。这是好事。”
“他去查月牙湖,第一个坐不住的是谁?”
丁成功脑子转得飞快:“是赵瑞龙他们!”
“没错。那第二个坐不住的呢?”
丁成功迟疑了一下:“是……余书记他们汉大帮?”
“对。”孙连城点了点头,“侯亮平一个人,就把吕州最大的两个山头全都给牵制住了。你说,这对我们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是,万一他们因此会形成联手之势,在拉拢上现在局面岌岌可危的本土派……”丁成功还是担心这样会影响现在吕州的大好局面。
“成功,这对我们不是坏事。”孙连城语气稍稍一顿,继续提醒道:
“别忘了,打鬼借钟馗。”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丁成功恍然大悟,眼睛里放出光来。
“我明白了!确实,只要有调查组这把尚方宝剑在吕州一天,他们就都只能收缩起来。”
“而我们才有机会干我们自己的事。”孙连连城接过了话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侯亮平这根搅屎棍,他乐于见到。
……
夜,深沉如墨。
屡屡碰壁、怒火中烧的侯亮平,彻底被激发了骨子里的那股狠劲。
你们不配合?
那我就自己来!
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便装,独自驾车,如同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月牙湖大酒店附近的一片小树林里。
将车藏好,他拿着专业的相机和高倍望远镜,猫着腰,借着夜色和树丛的掩护,摸到了一个视野绝佳、正对着酒店后方排污区域的位置。
他要亲自蹲点,抓到酒店偷偷向湖里排放污水的证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两点。
就在侯亮平看得眼睛发酸,蚊子在他身上留下了好几个红包,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酒店后方,那个在图纸上根本不存在的、极为隐蔽的排污口,突然打开了闸门。
一股股黑黄色的污水,如同毒蛇一般,汹涌地窜入平静的湖面,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即便隔着上百米,那股化学品混合着腐败物的恶臭还是顺着风飘了过来。
抓到了!
侯亮平心中一喜,迅速举起带有夜视功能的相机,对准那个排污口,熟练地调整焦距,手指在快门上疯狂按动,将这罪恶的一幕完整地记录下来。
收集完铁证,他没有丝毫逗留。
胜利的喜悦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反而让他更加警惕。他小心翼翼地收好相机,借着夜色和树丛的掩护,像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摸回了自己停在路边的车里。
坐进驾驶座,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先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准备等一等再离开。
就在这时,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柱从酒店后门的方向扫了过来,划破了他车窗前的黑暗。
侯亮平下意识地把身子往下一缩,目光紧紧盯着那束光。
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从那条小路上不紧不慢地驶了出来。
在两车交错的瞬间,侯亮平的目光扫过对方的车牌。
那个号码,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吕州市常务副市长,庞国安的座驾!
他怎么会三更半夜从月牙湖大酒店的后门出来?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又一束车灯从后方紧跟着亮起。
在庞国安的车后面,隔了几十米的距离,又一辆黑色的奥迪A6也缓缓驶出。
当那副熟悉的、挂着省公安厅牌照的车牌映入眼帘时,侯亮平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祁同伟!
他的大师兄,汉东省公安厅厅长!
两辆车,一前一后,一辆是吕州本土派大佬的,一辆是汉东公安系统的掌门人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凌晨两点多,从这个藏污纳垢的月牙湖大酒店离开。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念头,瞬间击穿了侯亮平的大脑。
他刚才因为拍到排污证据而生出的那点喜悦和成就感,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月牙湖的水,到底有多深?
这浑浊不堪的水底下,究竟还藏着多少他无法想象的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