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缘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点未化的雪沫,声音微哽:“路上可还顺利?听闻你在江东…受了伤?”
“皮肉小伤,早好了。”曹昂轻描淡写带过,目光落在她明显清减几分的脸颊上,“倒是你,在邺城操持家务,照顾阿桐,辛苦了。”
邹缘摇摇头,眼圈有些红:“不辛苦。只是……挂念你。”
阿桐在曹昂怀里扭动,小手指着地上的绢蝶:“爹爹,蝴蝶!阿娘做的!”
曹昂笑着弯腰捡起,递给儿子:“阿娘手真巧。”
邹缘目光转向好奇张望的孙尚香,笑容更深,“香香也来了,路上可还适应?”
“缘姐姐!”孙尚香乖巧行礼,又凑过去看曹永,“阿桐好可爱!比上次见又胖了!”
曹永似乎认得这个“香香姨”,咯咯笑着去抓她的手指。
一家人正叙话,忽闻府内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洪亮如钟的嗓门响起:“大哥!大哥回来了吗?”
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郎,风风火火从门内冲出,正是曹彰。
他年岁与孙尚香相仿,身量却已接近成人,肩宽背厚,行动间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曹彰一眼看见曹昂,脸上绽开大大笑容,疾步上前就要行礼,目光却倏地被曹昂身旁那道绯色身影吸引住了。
孙尚香也在打量他。
嗯,个子挺高,看起来力气不小,眼神…挺直愣的,不像有什么坏心眼。
“子文,这是尚香,我在徐州的弟子,江东孙讨虏之妹。”曹昂介绍道。
曹彰这才回过神,连忙抱拳,声音依旧洪亮:“曹彰见过郡主!”
他好奇地又看了孙尚香几眼,嘀咕道,“大哥信里说你武艺很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孙尚香挑眉,手按上了腰间弓囊。
“以为是个……呃,更……”曹彰抓了抓后脑勺,一时找不到合适词,憋出一句,“更壮实一点的!”
“噗——” 一旁的曹真没忍住,赶紧扭过头。
邹缘以袖掩唇。
曹昂哭笑不得。
孙尚香却眼睛更亮了——这人果然直肠子!
她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下巴一扬:“壮不壮实,试试手不就知道了?敢不敢现在就比划比划?”
曹彰一愣,旋即眼中也燃起战意:“有何不敢!比什么?步战?马战?弓箭?”
“诶诶诶!”曹昂赶紧打断,“刚到家门口,比什么比!都给我先进府!子文,父亲在何处?”
曹彰这才想起正事,忙道:“父亲在书房,说大哥到了一起过去。”
曹昂眸光微动,点了点头,对邹缘和孙尚香道:“缘缘,你先带尚香去安置休息。尚香,不可胡闹。”
孙尚香吐了吐舌头,拉着邹缘的手:“缘姐姐,我们快进去,外面冷,别冻着阿桐。”
转身时,却不忘回头对曹彰眨眨眼,用口型无声说了句:“一会见。”
曹彰会意,重重点头。
曹昂无奈摇头,转而对曹真道:“子丹,你也先去歇息。”
整了整衣冠,曹昂兄弟两人迈步向府内书房走去。
书房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
曹操端坐主位,正批阅文书。
曹丕垂手侍立在下首,见曹昂进来,抬眸望去,兄弟二人目光一触,曹丕率先露出温煦笑容:“大兄一路辛苦。”
“父亲,子桓。”曹昂行礼。
曹操放下笔,目光在长子身上转了一圈,微微颔首:“气色不错,一路可还顺利?”
“劳父亲挂念,甚好。”曹昂答。
“广陵之事,处置得妥当。”曹操抿了口茶,缓缓开口,“陈元龙之逝,诚为可惜。刘馥老成,可暂镇局面。张辽去广陵,是你的意思?”
“是。”曹昂恭声应道,“文远沉稳有度,勇略兼备,足当此任。广陵直面江东,周瑜诡谲,非宿将不能镇之。”
曹操颔首:“你顾虑得是。江东新挫,孙权、周瑜心有不甘,广陵确需重将坐镇。”他话锋一转,“听闻你在江东,遇了些风波?”
曹昂神色平静,将遇刺之事简略说了,末了道:“孩儿无恙,倒累父亲挂心。此事孩儿自有计较,父亲不必忧怀。”
曹操深深看他一眼,未再多问,转而道:“你信中提及,欲带子文去徐州历练?”
一直竖着耳朵的曹彰立刻眼睛发亮,眼巴巴望着父亲。
曹操瞥了他一眼,哼道:“整日只知舞枪弄棒,不通文墨,性子又躁。带去徐州,好生管教,莫让他给你添乱。”
曹昂应道:“父亲放心,孩儿定当好生教导子文。”
曹彰喜得抓耳挠腮,连连保证:“父亲、大哥放心,我一定听话,好好学本事!”
曹操又询问了些徐豫两州的政事、屯田、民情,曹昂一一作答,条理清晰。
曹丕在一旁静静听着,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附和几句,心中却是波澜暗涌。
兄长对答如流,显然对辖地了如指掌。
而自己呢?整日困于府中,与文书典籍为伍,虽也参与编志,却何曾真正经手过一方军政?
他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叙话约莫半个时辰,曹操面露倦色,摆摆手:“好了,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
众人起身告退。
曹昂自回南院安置。
曹彰兴冲冲跟在后头,被曹昂瞪了一眼:“先回你院里收拾行装,再来寻我。”
“是,大哥!”曹彰咧嘴一笑,一溜烟跑了。
曹丕语气诚恳,“大兄此番江东之行,威震东南,弟在邺城亦与有荣焉。”
“子桓过誉,全赖父亲威德,将士用命。”
曹昂淡然道,“闻子桓近日参与编修方志,颇为用心,父亲颇为赞许。”
曹丕笑了笑:“不过是略尽绵薄,学习实务罢了,比之大兄经国济世,差之远矣。”
兄弟二人行至岔路,各自揖别。
曹昂望着曹丕离去背影,眼中思绪一闪而过。
他转身朝着南院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曹彰的大嗓门和孙尚香清脆的笑声,间或夹杂着曹永咯咯的笑。
他摇头失笑,推门而入。
只见院内空地上,曹彰和孙尚香都没用兵器,正在切磋拳脚。
曹彰势大力沉,孙尚香则灵巧迅疾,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