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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姜松开妹妹,扶她坐于榻边,神色复归沉静。

“子修公子既未当场发作,便是顾全甄家颜面,留了余地。脱儿,你糊涂!子桓以此相胁,你便从了?此等事,有其一必有其二,如此,你永为他掌中线偶,甄家亦永为他砧上鱼肉!”

“我能如何?”甄脱声含绝望,“他言出必行!我死不足惜,可我们甄家、宓儿,当如何自处?”

甄姜攥住妹妹双肩,目光如炬:“正因此,我们更不能任其摆布。大公子仁厚,且智谋深远。他既已生疑却隐而不发,此事便有转圜之机。”

“如今之计,你需即刻向大公子坦白请罪,求其宽宥。唯得庇护,你我与甄家,方有一线生机。”

“向他坦白?”甄脱面露惊恐,“他怎会容我?”

“大公子若欲追究,席间便会发作,何必待至此刻?”甄姜冷静剖陈,

“他能容忍,或因宓儿,亦因知你并非主谋。坦白,是明被胁之无奈;隐瞒,才是真将甄家推入绝境。大姐陪你同去。”

甄脱望着姐姐沉静的眼眸,知已无退路,轻轻点头,泪水隐在睫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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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甄府内院阒寂。

廊下昏灯几盏,在穿堂风中轻摇,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甄姜携甄脱,悄步至曹昂夫妇下榻的听松院外,

主室窗纸透进暖光,一道挺拔身影映于窗上。

甄姜定了定神,轻叩门扉。

“进。”曹昂的声音自内传出。

二人推门而入,见曹昂独坐外间书案,一灯如豆,手边摊卷,似在夜读。

甄姜敛衽躬身,缓缓屈膝跪下,甄脱瑟瑟跪于其侧。

“大公子,”甄姜声线压得极低,“妾身夤夜惊扰,携愚妹特来请罪。”

内间忽有轻响,甄宓似被惊醒,轻声问:“夫君?”

曹昂先温声向内道:“无事,宓儿安睡便是。”

旋即目光落于二人,语气平淡:“何罪之有,需深夜至此?起来说话。”

甄姜未起,伏身续道:“今夜席间,脱儿奉命于大公子酒盏中下药,下令者,乃五官中郎将。”

话音未落,内间帘栊轻响,甄宓急步走出,发丝微散,满脸惊骇。

甄脱浑身剧颤,以额触地:“宓儿……大兄……我是被迫的!子桓以甄家清誉、旧事相挟,我别无选择……”

曹昂抬手止住欲言的甄宓,沉声问:“他如何知晓旧事?”

“子桓说……已派人查实,许都、邺城皆有其耳目,河北旧档,亦曾窥得……”甄脱语无伦次。

甄姜接言道,“他算准脱儿柔弱,料定我们不敢声张。那药性缓,据称可致人精神涣散、言行失当。”

曹昂微微颔首,看向甄姜:“既如此,为何又来坦白?”

甄姜抬首,眸中清明:“妾身既知有错,断不可再陷;至于子桓,以此等手段操纵姻亲,其心可诛,誓不与谋,宁碎不污。”

室内一时静极。

曹昂默然片刻,看向甄脱,“此事,我已知晓。”

“弟妹能迷途知返,看在宓儿和姐姐及甄家份上,此次我不深究。”

甄脱怔怔望着他,一时竟忘了言语。

“然下不为例,”曹昂话锋一转,“子桓处,你需去信回复:药已下,我饮后颇感不适,提早离席,虽未当众失态,然精神委顿,后续行程或需延误。其余,一概不提。”

甄脱怔住。

甄姜眼中却闪过明悟——这是要将计就计,故作中招,以怠敌心。

曹昂目光深邃:“弟妹,经此一事,当好自为之。胁从可一不可再,你既为曹家妇,当明立身之本。”

甄脱慌忙点头道:“妾身不敢!谢大兄宽宥!”

“去吧。”曹昂挥手,“此事止于此室,莫令外姑烦忧。”

“是。”甄姜扶起几近瘫软的妹妹,深深一礼,轻掩门扉而去。

室内重归寂静。

甄宓紧紧攥住曹昂手臂,泪光盈然:“夫君……是我连累你了……”

“你我夫妻,何谈连累?”曹昂揽她入怀,温声慰藉,“子桓矛头本在我,甄家之事不过是借口。大姐果决,殊为难得。”

“那二姐她……”

“首恶在子桓,她为胁从,既已悔悟,可予自新之机。”曹昂温言,“往后与子桓、弟妹相处,需多存一分谨慎。”

甄宓将脸埋入他怀中,闷声应道:“嗯。”

曹昂目光投向窗外,眸底寒意渐凝。

子桓,你竟已如此迫不及待?

这般手段,愈发不入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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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塞外寒风淬着料峭凉意。

营地外,数辆垂幔马车与赵云所率二百汉骑已然列队,物资交割悄无声息完成。

刘豹信守诺言,派百名匈奴骑兵跟随——名为护送,实则监视,直至汉匈边境。

蔡琰的行囊简薄得令人心酸:一只半旧藤箱,盛着几卷当年自汉地带出、辗转颠沛七载的残破书简;

两身浆洗发白的汉式深衣;一把琴身布满裂痕、以皮绳勉强缠缚的桐木琴;一支管壁陈旧、音孔泛着旧痕的胡笳。

这便是她七载胡尘,所有的牵挂与念想。

她依旧穿着那身陈旧的匈奴衣裙,长发以木簪松绾,露出清丽苍白的脸。

她静立车旁,目光低垂,身影像一株随时会折于风霜的芦苇。

帐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奶声奶气的呼喊:“阿娘!阿娘!”

蔡琰那双映不进半分天光的眼眸,倏地颤动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身影跌撞奔来,是个约莫三岁的男孩,虎头虎脑,裹着不甚合身的新羊皮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

他张开手臂,直直扑进蔡琰怀里,小手死死攥紧她的衣襟。

“阿娘!抱!阿迪要阿娘抱!”男孩仰起脸,黑葡萄似的眼里蓄满泪水,惊惶无措。

蔡琰的身子晃了晃。

她缓缓低头,目光落在儿子冻红的耳廓,又转回那张布满依赖与恐惧的小脸上。

她伸出手,停顿了一瞬,最终,轻轻落下,落在阿迪的发顶,极轻地揉了揉。

没有俯身拥抱,没有如以往那样温言抚慰,没有将他搂进怀里。

阿迪被母亲异常的平静慑住,哭声噎在喉间,化为细小抽噎,泪却流得更凶。

“阿娘……不走……阿迪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