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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昂团扇轻点,指了指对岸隐约的楼阁轮廓:“那边便是文海阁。藏书十五万卷,前朝孤本、各地方志、百家注疏,堆了满架。先生此去,如蛟龙入渊。”

他侧头看她,眼里映着水光:“我平日偷闲,也常去翻检。日后若遇难字僻典,或需人誊抄搬运,先生只管开口。我别的不行,力气尚有几分。”

蔡琰微微侧目。

月色下,这人笑眼清润,倒真像个诚心求教的学子,而非手掌生杀的一方诸侯。

“将军过谦了。”她淡淡道,“《短歌行》气象,非饱学者不能为。”

“灵光乍现罢了,比不得先生家学渊源。”他摇扇的手停了停,似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若阁中见到与乐律、边塞舆图、或奇物志怪相关的杂书,烦请先生单独理出。我近来对这些杂学颇有兴致,苦无门径。”

这要求具体而实在,倒消解了几分刻意攀谈的嫌疑。

蔡琰颔首:“妾身记下了。”

一时无话。

夜色静谧,只有水声潺潺,虫声唧唧。

“北地苦寒,先生南归,恐不服水土。”曹昂忽又开口,语气寻常,“内子邹氏,略通医理,性子也静。她素仰先生才名,日前还念叨,说夏夜易生暑湿,该备些藿香、紫苏的丸散。”

“过两日我让她理一份出来,给先生送去。并非贵重之物,只是自家配的,图个安心。”

邹夫人……那位传闻医术精湛、贤名在外的曹昂正妻?

蔡琰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此人关怀,竟如此自然妥帖,不着痕迹。

“不敢劳烦尊夫人。”

“不麻烦。”团扇又轻摇起来,他笑道,“她平日就爱鼓捣这些,若能与先生说说话,讨教一二,怕是比得了什么赏都欢喜。”

稍顿,声音温和了些,“先生初归,人生地疏,多个能闲话的友人,总非坏事。”

蔡琰忽然觉得,身旁这位年轻权贵,与她预想中那般心机深沉的形象,愈发不同。

尤其此刻,他姿态闲适,言语坦诚,只是并肩站着,聊聊藏书,说说家常。

“……那便有劳了。”她低声道。

“先生客气。”曹昂收扇,拱手一礼,“文海阁一应琐事,明日我让曹真去办,先生有何需用,尽管差遣。”

言罢转身,走出两三步,却又回头。

月光正好落在他肩头。

他眼里漾开一点澄澈笑意,语气里带了些许戏谑:“对了,日后若无事,先生唤我子修便是。总称将军,过于生分。”

他略偏头,像在琢磨什么,笑意深了些,“我比先生年幼数月,若先生不嫌唐突……我便唤先生一声‘阿姊’,可好?”

阿姊?

蔡琰怔住。

夜风忽地拂过,掠起她鬓边一缕散发。

她看着月光下那人明朗的笑脸,一时竟忘了反应。

曹昂却已笑着摆摆手,转身踏月而去,白衣身影很快没入廊桥那端。

蔡琰独自立在原地。

阿姊?

谁是他阿姊!

她蹙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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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海阁内,墨香沉静。

自花厅回绝那日,郭照的日子,面上看去,一切如旧。

曹丕不再私下寻她“讨教学问”,廊间阁内偶遇,不过微微颔首,神色澹然。卞夫人处亦无后话。

然郭照心下雪亮——这潭静水之下,必有暗流。

是日,她如常至文海阁点卯。

主理《冀州风土志》编务的陈博士与几位文吏已在议事厅,见她入内,目光皆有些复杂。

陈博士素来赞她勤勉细致,此刻却眉峰微蹙,手持一纸新到的文书。

“郭女史。”他将文书递过,声含为难,“此乃五官中郎将府上新定的章程。编务将竟,为求严谨,所有已录文稿,需返工核校三遍。”

“尤以田亩、户籍、物产等数为要,须与各郡县新呈册籍逐一比对。若有出入,必加注说明,并附考据来源。”

郭照接过细览。

章程本身无可指摘,甚至可称“精益求精”。

然现明确要求“邺城、魏郡卷初核,限十日毕”,此部分恰是她主理,卷帙浩繁,平日梳理尚需月余,遑论三校?

“此外,”陈博士声压得更低,“中郎将特嘱,郭姑娘心细,堪当此任。故这卷宗,怕是要偏劳姑娘了。其余郡县卷,可分派他人。”

阁中一时寂然。

同僚互换眼色,谁都听得明白,这是明为“重用”,实乃刁难。

郭照容色静定如常:“妾领命,自当尽力。”

“郭女史……”一年轻文吏低声道,“期限太迫,何不禀明祭酒,宽限些时日?”

郭照轻轻摇头:“既是中郎将所定,必有道理。妾尽力便是。”

不再多言,她抱起那摞厚重的卷宗,归于临窗的素案前。

窗外春光大好,她却无暇一顾。

研墨,展卷,提笔。

自这一日起,郭照便似长在了这方寸之间。

晨光熹微即至,夜漏深沉方归。

除却必要饮食,几不离席。

故纸堆中寻章摘句,与新呈的、字迹各异的郡县册籍比对。

遇有模糊抵牾处,更需翻检旧档,追索根源,撰文考据。

不过三日,眼下已浮淡青。

陈博士看在眼里,暗自叹息,却也无从转圜。

这日午后,郭照正对着一处铁矿的旧录凝眉——新郡志所载产量,竟与武库旧档差近三成。

额角隐痛,她搁笔,揉了揉眉心。

“郭照。”

温缓的嗓音自侧畔响起。

郭照抬眸,见郭嘉不知何时踱近,手中端着一盏清茶。

“祭酒。”她欲起身。

“坐着。”郭嘉将茶盏置于案角,目光掠过堆积的卷宗,停在她清减的颊边,唇角噙着那抹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看来子桓公子,是真觉你堪当大任。”

郭照默然。

“茶里添了宁神的药材,趁热饮。”郭嘉以羽扇轻点盏沿,转身欲行,忽又驻足,回首漫声道,

“对了,我书房东侧第三排书架下层,有几卷元氏县老吏的残札,当年从黑山贼乱后的废墟里拾得,上头有些零碎账目,或与你所查旧矿有些关碍。只是年深日久,字迹漫漶,需费些眼力。”

郭照眸中微亮:“谢祭酒提点。”

“谢什么。”郭嘉摆摆手,曳着步子去了,余音飘来,“这阁中积尘,也该有人好好拂一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