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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轩经营多年,难道在某个细微处终究露了行迹?

还是对方手中,握有她更久远、更不愿被触及的丝缕?

暖阁外传来三记轻叩,两重一轻。

“进。”

门无声滑开,一名青衣侍女侧身而入。

“夫人,”她声音压得极低,“查实了。确是史阿。他已在此地盘桓多日,您车驾回来时,他就在对街茶棚里坐着。我们的人想跟,入夜后被他甩脱了。”

“知道了。”貂蝉神色未动,“轩里近日,可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尤其是与徐州往返方向有关的。”

侍女凝神想了想,摇头:“各处关卡、信路、明暗账簿,皆如常运转。与那边的联系,用的是最隐蔽的‘灰鹊’单线,断无泄露可能。除非……”

“除非对方手里,有我们更早年的旧线头。” 貂蝉接上她的话,眸光掠过一丝寒芒。

史阿师从王越,而王越曾是帝师,出入宫闱,知晓无数深宅秘闻。

若他从他师父那里听过一星半点关于“貂蝉”的往事,再拼凑上一些信息……

“传令,”她的声音清冷果断,“启用‘蛰伏’章程。所有非必要联络暂停,外围耳目静默。”

“诺。”

阁内复归于静,她起身行至窗边。

这是一场耐心的对弈。

她不怕等,只怕牵连过广,尤其是他和玲琦。

想到吕玲绮,她冷寂的美眸中漾开一丝温情。

那夜在徐州,她把话说得决绝,只为斩断那丫头无谓的揣测,也绝了自己的私心杂念。

只盼她能如愿,在日光底下,活得热烈张扬。

至于子修……

她旋身回眸,指尖轻掠案上,展露出他再三致问的信函。

他此刻应在邺城,周旋于朝堂的明枪暗箭、后院的微澜暗涌之间吧?

他肩上的江山棋局,心里的百转千回,怕是片刻不得闲。

自己这边的事,本不该让他多分心。

是该回信了。

她铺开一张特制的素笺,提笔蘸墨,笔锋悬于纸面之上,凝定片刻。

终是落笔:

「近日冗忙,迟复为歉。君与玲绮之事,既两情相悦,勿因妾之过往犹疑,愿君善待。史阿已至许都,妾自有处置。红袖轩根基稳固,蛰伏足以应变。影卫已备,不宜轻动,勿以为念。」

她搁笔,细看全文。

语气恭谨,条理分明,将一切私心波澜尽数剔除。

只在末尾“勿以为念”四字之后,笔锋似有若无地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

仿佛一声散入夜风的、无人听闻的叹息。

她吹干墨迹,随后将其仔细卷好,封存。

“即刻发出,直送主上亲启,不得有误。”她递给侍立一旁的心腹。

侍女躬身接过,悄然退下。

貂蝉再次行至窗边,推开窗扉。

夜风涌入,带着夏夜微润的气息,远处许都宫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玲绮,红姐姐只能为你做到此处了。

至于史阿……她眼底寒光一掠。

红袖轩是她多年心血,更是听风卫在许都的耳目枢纽,岂可轻言放弃?

而她,红夫人,听风卫之首,必须如这许都夏夜的微风,无形无迹,却又无处不在。

静守其当守,肃除其当除。

------?------

文渊别馆。

邹缘携着新制的荷叶茯苓糕,再次登门。

“阿姊近日可好?”邹缘笑吟吟入内,语气亲昵自然。

蔡琰执卷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连邹夫人也……?

“邹夫人。”她起身,努力维持面上的清冷,“劳您挂念,一切都好。”

“阿姊客气,唤我缘缘便好。”邹缘将食盒放下,亲手布碟,动作行云流水。

“夫君回去总说,阿姊补注《乐经》废寝忘食,让我多来走动,送些点心,也好有人说说话,解解乏。”

蔡琰:“……”

“将军有心了。”她勉强道。

“他呀,对阿姊的学问是真心敬佩。”邹缘眉眼弯弯,语气真诚。

“昨儿还跟我念叨,说想起小时候,蔡中郎还在时,曾抱他在膝上,指着书卷教他认字。可惜那时他太年幼,记不真切,只模糊记得蔡公慈和的模样,与满室书香。”

“如今阿姊归来,他总说,仿佛又见到几分蔡公当年的风采,心里倍感亲切。”

蔡琰眸光微动。

是啊,父亲当年确与曹司空有些交情,若按辈分,曹昂唤她一声“阿姊”,似乎也说得通?

只是......

蔡琰语气缓和了些,“将军博闻强记,承袭家学,颇有司空家风。”

“阿姊快别夸他。”邹缘掩唇轻笑,“他那些学问,在阿姊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也就仗着记性好,多看了几卷杂书,敢在阿姊面前卖弄。阿姊不嫌他聒噪,肯与他论学,是他的福气。”

蔡琰听着,心里那点别扭,奇异地又消散了几分。

“夫人言重了。”她轻声道,终于伸手拈起一块糕点。

荷叶清香,茯苓微甘,入口即化。

“糕点甚好,多谢。”

“阿姊喜欢就好。”邹缘笑意更深,眼波温柔,开始与她聊些邺城风物,文海阁趣闻,语气家常。

她本就善于持家待人,言辞体贴,态度真挚,渐渐让蔡琰也放松下来。

聊到兴起,邹缘似不经意道:“对了,明日府中设家宴,夫君说定要请阿姊过来。司空也想见见阿姊,说说蔡中郎旧事。阿姊可千万要来,不然夫君该怪我请不动了。”

家宴?见曹操?

蔡琰心弦微紧,但看着邹缘殷切真诚的目光,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是轻轻点头:“好,有劳夫人与将军安排。”

“这才对嘛。”邹缘嫣然一笑,“那说定了,届时我来接阿姊。”

又坐了片刻,邹缘方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她忽又回头,笑吟吟道:“阿姊,夫君若有哪里唐突,或送了不合用的东西来,你直接与我说,我替你管他。他这人,有时热心过了头,反倒惹人烦。”

蔡琰一怔,望着邹缘的温润眼眸,微微颔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嗯。”

送走邹缘,蔡琰独坐案前。

曹子修……邹缘……

这对夫妻,倒真是有意思。

她轻轻摇了摇头,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至于那声“阿姊”……听久了,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