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桓哥哥懂得真多!”她由衷赞叹,只觉他虽无师父沙场淬炼的杀伐之气,却学识卓绝、性情温厚,半点不逊于人。
“不过是多翻了几卷书罢了,不及郡主文武双全。”曹丕谦声应着,目光柔婉地落在她身上,话锋一转,“对了,那张柘木弓,用得顺手吗?”
“顺手得很!只是近来功课繁冗,竟没来得及去校场试射。”孙尚香脸上掠过一丝赧然。
“好弓久置,未免暴殄天物。”曹丕顺势相邀,“不若明日午后,我陪你去城外猎场走走?一来试弓,二来散心,整日闷在府中苦读,也该活动活动筋骨。”
“去打猎?”孙尚香眼眸一亮,可转瞬又黯淡下去,“可……师父下午要考我《九变篇》的推演,我不敢缺席。”
曹丕神色从容:“偶尔半日闲暇,兄长必能体谅。况且骑射本就是武艺,算不上荒废课业。”
这话正说到孙尚香心坎里。
她本就活泼好动,连日埋首书卷,早已憋闷难耐,心下顿时松动。
“那……便依子桓哥哥!多谢你啦!”她重一点头,脸上重新绽开明媚笑靥。
曹丕笑意更深:“一言为定。明日未时,我来接你。”
看着孙尚香轻快离去的背影,曹丕眼底漾开几分笑意——明日郊野独处、策马驰骋,正是拉近关系的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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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后,孙尚香越想越心有不安:放师父鸽子总不妥当。
虽说子桓哥哥应下会去说情,但自己亲自去报备一番,才算尊师重道。
晚饭后,她便蹭到了曹昂书房,扒着门框,只露出半张俏脸:“师父……”
曹昂从文书后抬眸,“又有课业不解?”
“不是不是,”孙尚香蹭进房内,搓着手,“是子桓哥哥说明日午后带我去城外猎场试弓散心,我……我来问您同不同意。”说罢,便眼巴巴地望着他。
曹昂执笔的手骤然顿住,眉峰一蹙。
他抬眼,迎上少女满是期待与忐忑的目光,缓声问道:“《九变篇》推演,你准备得如何了?”
“还、还行……看了子桓哥哥给的古注,倒有几分新想法。”她小声回答。
室内霎时一静。
窗外暮色渐浓,书房内灯火摇曳,映得曹昂轮廓分明的侧脸愈发冷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想去便去。弓马技艺,本就不可荒废。只是——”
他语气陡然加重:“未时出门,申时末必须回府。《九变篇》的考教改在晚间,若敢延误,功课加倍。”
孙尚香一愣,竟没想到师父这般轻易便应允了,虽多了门禁与晚间补课,却已是意外之喜。
“多谢师父!我一定准时回来!”她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曹丕、猎场、古注、柘木弓……
曹昂指尖摩挲着笔杆,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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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曹丕一身利落骑射装束,风度翩翩地赴约,却见等候他的不止孙尚香一人。
曹昂身着玄色劲装,墨发高束,正低头检视一匹神骏黑马的鞍辔,身姿挺拔,气场凛然。
孙尚香牵着自己的白马立在旁侧,左看看师父,右看看曹丕,脸上满是茫然。
“大兄?”曹丕脚步微顿,脸上笑意未减。
“子桓来了。”曹昂直起身,语气自然,“听闻你们要去猎场试弓,我今日午后恰巧无事,想起许久未曾出来活动筋骨,便一同前往。你不介意吧?”
孙尚香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师父说正好检查我的骑射功课呢!”
她心中虽有疑惑——师父明明说要处理公务的,可转念一想,多个人反倒更热闹,便也不再多想。
曹丕袖中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愈发温雅:“大兄愿同往指点,求之不得,怎会介意?只是怕耽误兄长正事。”
“无妨。”曹昂翻身上马,动作流畅潇洒,转头看向孙尚香,“还不上马?”
“哦!来了!”孙尚香利落跃上马背。
曹丕压下心底的波澜,从容上马。
三人并辔出城,往猎场而去。
孙尚香左顾右盼,只觉师父神色平淡,子桓哥哥笑容温和,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莫名透着几分凉飕飕,怪哉。
到了猎场,曹昂果然尽职尽责,当即着手校验孙尚香的骑射。
从控马姿势到开弓力度,从瞄准技巧到猎物追踪,要求严苛,点评犀利,半点不含糊。
孙尚香全神贯注应对,倒也颇有收获,那张柘木弓在曹昂的点拨下,用得愈发顺手。
曹丕几次想插话,或是展露自己的学识,都被曹昂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回骑射指导,或是用更简洁精准的见解盖过,稳稳占据了“教导者”的位置。
曹丕预想中的二人驰骋、谈笑风生,终究成了泡影——
全程不过是曹昂主教、孙尚香主学,而他,不过是个多余的陪同者。
回程时,孙尚香小脸通红,虽被师父训了好几回,却射中了一只肥兔与一只雉鸡,成就感满满。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心得,曹昂偶尔应一声,目光淡淡扫过身旁的曹丕。
申时末,三人准时回到府前。
曹昂对孙尚香道:“半个时辰后,书房考校《九变篇》。”
“啊?是!”孙尚香吐了吐舌头,赶紧溜回房准备去了。
府门前只剩兄弟二人。
曹丕脸上的惯常笑意淡了几分:“兄长今日,倒真是好兴致。”
曹昂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语气平静:“教导弟子,分内之事。倒是子桓,近来对尚香的课业颇为关照,费心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转瞬便各自移开。
“左右无事,应当的。”曹丕重新扯出笑容。
“嗯。”曹昂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入府。
曹丕立在原地,望着兄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脸上的笑容彻底褪去。
第一次“创造独处”,惨败。
更糟的是,这一闹,反倒让兄长愈发警觉了。
他微微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思索——看来,得换个策略了。
不过经此一日,他越发确定,兄长对孙尚香,绝非单纯的师徒之情。
此刻,孙尚香正在房中对着《九变篇》抓耳挠腮。
晚上师父考校,可千万别答不上来才好!
唉,子文弟弟什么时候才回来?
有他在,至少挨骂时还能有个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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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夏,中山郡无极县,甄府。
自那日厅中痛哭悔过后,甄脱便将自己锁在闺房之内,终日对着窗外那株日渐葳蕤的玉兰发呆。
她心底悬着一缕期盼,盼着邺城来人,盼着夫君的一纸书信,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问候,也好慰籍这颗孤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