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随即又看向小乔,唇瓣微动,那声惯常的“霜姐姐”滞在喉间,终是无声。
小乔浑然未觉,轻快几步跃至亭前阶下,仰脸望他,笑靥如花:“子桓弟弟,最近清减了这许多,多注意身体。”
语气熟稔亲昵,毫无芥蒂。
曹丕垂眸避开那双过于澄澈的眼,声音疏淡:“劳……挂心。守丧期间,闭门读书,兼有些许琐事萦怀,并无大碍。”
小乔眨了眨眼,忽地凑近一步,声音带着促狭:“咦?子桓弟弟,你现下该叫我什么呀?”
曹丕呼吸一窒。
一旁的孙尚香听得真切,忍笑别过脸去,肩头轻颤。
曹丕心头微动,孙尚香这般模样,倒比那日猎场大兄在场时的她,更添几分鲜活。
“……礼不可废。”曹丕声音干涩,“既入家门,自当唤一声‘嫂嫂’。”
“嫂—嫂—”小乔拉长了调子重复,随即灿然一笑,伸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这就对啦!”
曹丕极轻地应了一声,抬眸时,目光飞快掠过孙尚香,方落回小乔脸上:“嫂嫂这是欲往何处?”
“去文渊别馆寻蔡先生说话!”小乔扬了扬手中食盒,脸上光彩跃动,又关切道,“对了子桓,闻说你也曾向蔡先生请教?她为人如何?”
曹丕默然片刻,方缓声道:“蔡先生学究天人,性喜清静,不慕凡俗。”
“这般说来,蔡先生是顶顶高雅的人物,同我这般只晓得顽乐的俗人,怕是说不上三句话的,对么?”小乔皱鼻做了个鬼脸。
曹丕唇角弯了弯:“嫂嫂灵秀天成,何须妄自菲薄。”
“得了吧!我肚里几两墨,自己还不清楚?”小乔一摆手,浑不在意,反而笑得愈发灿烂,“走啦香香,咱们去会会这位大才女!”
她风风火火转身欲走,忽又回头,对曹丕道:“子桓,你也莫总闷在屋里对书发呆,得空多出来走走。
瞧你大哥,平日忙得那般,不也晓得抽空……咳,抽空考较阿桐功课,带他玩耍呢!”
言罢,不待曹丕回应,便拉着孙尚香跑远了。
曹丕望着那抹鹅黄与一道渐远的倩影,许久未动。
夏风穿亭而过,方才小乔无心之言,倒让他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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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别馆。
小乔与孙尚香方至院门,便被侍从躬身拦下。
“二位见谅,蔡先生正校勘书稿,吩咐过不见外客。”
小乔眸底一转,清声朝院内扬去:“曹乔氏冒昧来访,久闻蔡先生琴艺绝世,携古谱残本求教,转调似有滞涩,望先生指点。”
声音清越,直入庭中。
片刻,阁窗轻推,一人凭栏而立,眉目疏淡,清寒如雪,目光静静落于二人身上。
“何谱?” 蔡琰语声清冷。
小乔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故作郑重:“正是旧时楚调《幽兰》古谱,第七段转调之处颇觉晦涩,不知是谱误,还是妾未能解其真意。”
蔡琰眸光微凝。
《幽兰》传世极稀,能辨其段落谬误,绝非寻常附庸之辈。
她静息片刻,淡淡一语:“请进。”
小乔回头,朝孙尚香狡黠一笑,步入庭院。
孙尚香低声轻语:“霜姐姐,你何来《幽兰》残谱?”
小乔附耳轻笑:“哪有什么残谱,不过随口一说。幼时听姐姐提过此曲,记个名目罢了,先进去再说。”
孙尚香:“……”
她开始觉得,今天这拜访,可能不会太守礼了。
馆内墨香萦绕,书卷满架。
蔡琰已下楼坐于琴案之后,竹简摊开,并未起身,只抬眸看向小乔:“谱在何处?”
小乔坦然上前,将素帕展于案上,空无一物。
蔡琰眉尖微蹙。
“谱子没有。” 她笑意明媚,毫无愧色,“却带了邺城最好的酥蜜食,先生尝尝?”
食盒一开,甜香漫室。
孙尚香以手扶额。
蔡琰望着一方寻常闺阁帕子,再看眼前女子明媚灵动、毫无拘束的模样,与这清寂书阁格格不入。
倒像一缕春风,贸然撞进了尘封多年的旧梦。
恍惚间,竟忆起自己陈留时,那段年少不知愁的时光。
“你不为琴谱而来。” 她语气平淡,疏离却已淡去几分。
“被先生看穿啦!” 小乔自在落座,托腮笑道,“我只是好奇,能让我姐夫如此敬重的当世才女,究竟是何等风姿。”
姐夫?
蔡琰愣了一愣,淡然道,“如今见了。”
“嗯。” 小乔颔首,目光真诚,“先生容貌清绝,只是过于清寂,如云中仙子,不沾烟火。这般日子,未免太闷。”
孙尚香轻轻扯她衣袖。
小乔却浑然不觉,续道:“先生终日与竹简为伴,不觉无趣?邺城虽不及江南,却也颇有好去处。西市胡人酒肆葡萄酿醇美,东街杂戏热闹,改日我陪先生同游如何?”
她语声轻快,如数家珍,将邺城风物一一道来,全然不似初至数日的模样。
蔡琰初时面无波澜,渐而眸中浮起几分无奈,又藏一丝浅淡兴味。
眼前女子,恰似误入书斋的灵雀,振翅间,带来满室鲜活暖意。
竟不觉厌。
“我校书事繁,无暇游玩。” 蔡琰淡淡打断,却伸手取过一块酥蜜食,轻启朱唇,细品慢咽。
小乔美眸一亮:“可是合口?改日我再为先生送来。”
蔡琰不答,只静静食之。
孙尚香暗中松了一口气 —— 霜姐姐这般率直,倒似歪打正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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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曹昂书房。
小乔手舞足蹈,将白日文渊别馆一番行径添了几分意趣,细细说与曹昂听。
曹昂放下文书,指尖轻揉眉心:“所以,你以一纸虚谱骗入门庭,又拉着她闲谈半日邺城风物?”
“哪有骗!那是策略!”小乔理直气壮,偎至他身侧,“先生还许我抚琴,赞我指法有灵性,又食了我带去的点心,答应日后教我辨识古谱生僻字,待到秋凉,还一同往城外赏红叶。”
她说得眉眼飞扬,满心欢喜。
曹昂望着她灿然笑靥,不觉低笑:“你这性子……”
小乔仰头看他,忽道:“对了,今日又看见子桓。”
曹昂笑意微敛:“嗯,父亲已解了他的禁足。”
“他似与前不同,仍郁郁寡欢。我让他称我嫂嫂,他虽应了,语气却颇为别扭。”
曹昂沉默片刻,轻抚她发顶:“他心事深重,你不必刻意迁就,如常待他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