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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昨莲起身,走到雅间的窗边。

刻意远离了那些围坐在一起、情绪尚在起伏的女弟子们。陈望会意,跟了过去。

窗外是炎熵城永不停歇的喧嚣,蒸腾的热浪扭曲着远处高耸烟囱的轮廓。

殷昨莲没有立刻开口,目光投向那一片被烟雾笼罩的天空,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低沉而克制的声音,缓缓诉说。

“陆斩风,还有巡防堂其他十几个弟子……都战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器敲在陈望心上,“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她没有描述太多惨烈的细节,只是拣了几件她亲眼所见或辗转听说的战场事迹。

陆斩风为掩护同袍撤退,孤身断后,力斩三名同阶魔修,最终力竭而亡;年轻的巡防堂弟子在防线崩溃时,点燃自身真元与冲入阵地的妖兽同归于尽……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在史册上留下简短而沉重的一笔。

陈望神情沉静。

心中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与钝痛。

无论那些事迹是如何英勇悲壮,都无法改变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死了。

曾经鲜活的生命,化为了战报上冰冷的数字和旁人追忆中的几个片段。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哀,并非仅仅为了逝去的故人,更为了这修仙路上无处不在的意外与无常。力量越强,争斗越烈,死亡也越发显得轻易而荒谬。

殷昨莲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顿了顿,语气稍转,提起了另一个人。

“至于云逍遥那小子……”

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淡淡的、无奈的笑意,“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开战不久,就被轩辕军高层看中,直接调去了后方统筹部。

“他只来得及给我捎了个消息,说此后工作涉及军机,联络不便,便再无音讯。如今……想必也在轩辕军部受到重用吧。”

提起云逍遥,便自然绕不开骆嫣。

殷昨莲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复杂:“她是和我们一起来轩辕的,小月阁初创时也出了力。但后来……机缘巧合,结识了七大宗门之一玄冰谷的少主。”

她顿了顿,

“也算是……飞上枝头了。我虽有些惋惜,但小月阁这般光景,她若能在那等大宗门中获得更好的资源、更安稳的道途,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陈望微微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像骆蔫那般光彩夺目、内心聪慧又为人亲切的女修,无论在哪里都不会埋没。

再说,修仙界也非常现实,良禽择木而栖,这本也无可非议。

殷昨莲又简单说了说如今跟在她身边的这些弟子。陈望有印象的不多,除了之前冲动欲拔剑的杨清,便只有戚江雪了。

当年陈望离开宗门之前,杨清是个刚入门的新人,内向秀气,云逍遥还曾打趣说,和陈望刚入门时有几分相似。

至于戚江雪……

当年内门的天才弟子,在南荒九派大比之时也是跻身十强之列,看上去心气高傲,与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来往不多。

陈望倒没想到她这样的天之骄女,竟会自愿跟随殷堂主前往战争前线。

很明显,殷昨莲对这些弟子都有些歉疚,尤其是对戚江雪。

“她本是有望冲击金丹的好苗子……可战争耽误了二十年,如今也没有那份资源,卡在筑基顶峰已有数年。”

修炼资源。

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小月阁每个人的心头,也扼住了这些天赋精英的咽喉。

说到这里,殷昨莲的目光在陈望身上停留了一瞬。以她金丹修为的感知,自然早就察觉到陈望此刻的筑基修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你……为了进入百骇秘境,强行废退了修为?”

陈望略感讶异:“殷长老如何得知?”

殷昨莲解释道,她们战后回到仙月阁时,虽然山门已空,但仍有少数不愿离开的弟子。

从知情者口中得知,陈望带着重伤的沈玉归来,之后掌门顾临凤率领弟子,跟陈望前往某处秘境避难的消息。

“那时无人知晓你们何时能归,甚至……能否归来。”殷昨莲的声音有些飘忽,“所以……我们才最终决定,另寻他路。”

她看了一眼陈望,补充道,“柳蝉……选择留在了宗门,没有随我们来轩辕。”

柳蝉。

这个名字让陈望的心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他一直在避免想起,可当它被提起时,仍不免心中一疼。

当年他离开宗门时,那个冰冷、孤独、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瞬间清晰地浮现眼前。

此刻得知她选择留守,心中在刺痛之余,竟也生出一丝温暖的安定——

至少,她还在。

殷昨莲眼神中露出一丝忐忑,小心地看向陈望,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们的秘境之行……可还顺利?掌门、长老们,还有沈玉……他们都安好?”

陈望收敛心神,点了点头,将秘境中的十三年避世、龙荒沙漠的艰难守护简略道来。

也未曾隐瞒那场突如其来的恐怖地裂,以及唐新、夏枕流两位长老的陨落,还有早在前往秘境途中便已然失踪的侯长老。

听到三位昔日同辈的噩耗,殷昨莲眼眶蓦地红了,泪水无声滑落,她迅速别过脸去,用手指轻轻拭去。

即便经历战火,见惯了生死,但当熟悉的名字与“陨落”联系在一起时,那份冲击依然真切而沉重。

直到陈望说出掌门和宫清寒已率领弟子安然回归宗门,沈玉亦已苏醒的消息,殷昨莲眼中的悲戚才被巨大的惊喜冲淡。

她甚至顾不上失态,立刻转身,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了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弟子们。

“掌门安好!宫长老安好!他们……已经回宗门了!”

短暂的寂静后,低低的欢呼与啜泣声在弟子们中间响起。

这些漂泊异乡、受尽白眼的弟子们,此刻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个遥远的、以为可能早已消散的家,原来还在。这份归属感,是任何艰难困苦都无法彻底磨灭的慰藉。

待到她们情绪稍稍平复,陈望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如今仙月阁既已重建,你们处境又如此艰难……可曾考虑过回去?”

问题一出,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弟子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低声的议论响起。

“那当然。我……我早就想回去了!在这边,处处遭人白眼,也无法安心修炼!”一个年轻女弟子忍不住道,眼圈又红了。

“可是……轩辕大陆道法昌盛,机缘终究比南荒多啊。回去固然安稳,但道途恐怕也就止步于此了。”一个男弟子反驳道。

“就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拿到轩辕修士的身份,在这里扎下根,虽然难,但总归是个起点。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但在这里,我们什么资源都没有,连筑基只怕都突破不了,还谈何道途?”

议论声虽低,却反映出众人内心的挣扎。陈望注意到,殷昨莲的脸色变化,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如今他身份微妙,既是故人,也是外人,如此介入小月阁的内部决策,实属不妥。

殷昨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抬手轻轻压了压,止住了弟子们的议论,对陈望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陈掌门,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包厢之外。

殷昨莲没有绕弯子,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的意见,是倾向于留下。”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果决,

“首先,轩辕大陆确是道法鼎盛之地,灵气、资源、机缘,远非南荒边陲可比,留在这里,弟子们的上限更高。

“其二,宗门重建,百废待兴,我们此时回去,非但帮不上大忙,反而可能消耗宗门本就紧张的资源,成为负担。

“最重要的一点。

“我带她们出来,本是想为仙月阁在神土开辟一条前路。若因眼前困难便退缩回去,非但无功,反而可能打击后来者的信心,断了宗门未来向更广阔天地发展的念想。

“这并非我所愿。”

说完,她看向陈望:“陈望,依你看呢?”不知不觉间,她对他的称呼又从“掌门”变回了更显亲近的“陈望”。

在她心中,眼前这个沉稳坚毅的青年,早已不是当年需要她照拂的晚辈弟子,而是足以平等商议、甚至可予信赖的同伴。

陈望沉吟片刻。

殷昨莲的坦诚与远见让他动容,也让他决定不再隐瞒自己的处境。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同样坦白相告:自己如何独自前来轩辕,如何参加大比并在皇城决赛中取得名次,又如何被推上天工门掌门这个看似风光、实则背锅侠的位置。

他也简要说了自己重振天工门的打算,以及目前面临的内外困境——资源被侵吞、订单萎缩、人心浮动、强敌环伺。

最后,他提出了一个想法:

“若你们决意留下……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条路,一个破除困局的方式。”

那就是带着众人前往天工门!

有他们这些敢勇能战的精英修士作后盾,他在天工宗的重振计划就更有可能实现。至少,清剿矿脉妖兽之事,不再是难题。

听到这个想法,殷昨莲眼中倏地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但随即,她又欲言又止。

陈望立刻明白了她的担忧,不等她开口,便主动道:“殷长老,我们之间不必讳言。我深知宗门独立的重要性,绝不会行吞并之事。

“目前还不行,一旦时机成熟,我们可签订正式的宗门同盟协约,守望相助。天工门与小月阁,将是友盟,绝非附庸。”

他最后诚恳道,

“尤其小月阁现有的山门基业,必须保留住,那是你们的根,也是将来的退路。”

这番话,彻底说到了殷昨莲的心坎里。她脸上绽开如释重负又充满希望的笑容:

“正合我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

“此事关乎每个人道途选择,我不能独断。需与她们商议,自愿为原则。愿意留下的,我们并肩作战;实在想回去的,我也会设法安排,送她们平安回归宗门。”

陈望走到回廊另一侧。

一直安静守候在不远处的赵松,立刻溜了过来,脸上带着好奇与兴奋,压低声音问:

“掌门,南荒的女修,都是这般……好看吗?”他显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脸颊发红。

陈望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失笑,低声道:“那倒未必。仙月阁传承有些特殊,门内有许多驻颜美体的功法,日常丹药也常辅以此类功效,弟子长期修炼下来,容貌气质自然较寻常女修更显清丽些。”

可随即想到,殷昨莲和众弟子如今的容貌与在宗门时相比,已然是憔悴许多。

二十年战火与漂泊,早已磨去了她们身上不沾尘俗的仙气,取而代之的是坚韧,是疲惫,是生活刻下的痕迹。

她们身上的道袍虽整洁,却明显看得出浆洗发白的旧意,再无昔日宗门制式的光华。

一股酸楚蓦地涌上心头。

自己方才竟未细察,如今想来,她们展现的每一点坚强背后,都是日复一日的艰辛。

这时,雅间的门开了。

殷昨莲探出身,朝他招了招手,神色间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低声道:“进来吧,这些丫头,问题可多着呢。”

陈望步入雅间,发现气氛与刚才又有所不同。弟子们虽然依旧恭敬,但眼中少了几分疏离的激动,多了几分审视与期待。

坐在上首,身为大师姐的戚江雪,气质清冷,神情锐利,正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这位昔年的天才弟子,在得知宗门重建后,显然是回归派最坚定的代表,此刻由她来发问,再合适不过。

她的第一问,便单刀直入,犀利无比:

“陈掌门,

“若如你所言,身为徒有其名的掌门,你如何能保障我们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