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是我三叔年轻的亲身经历，他现在逢年过节聚在一起，总会把这事儿翻出来讲，不是当笑话，是当教训。
三叔是我爸兄弟里最聪明的，也是最不让家里省心的。
他年轻时不爱种地，还总跟着镇上的闲汉们混，抽烟喝酒赌钱，样样都沾。
家里的几亩薄田全靠我三婶操持，三叔倒好，没钱了就回家伸手要，要不到就去跟亲戚借，到后来亲戚们见了他就躲，生怕被他缠上。
借不到钱，三叔就动了歪心思。
跟他一起混的有个叫虎子的，是邻村的，手脚不干净，专干些偷鸡摸狗的营生。
三叔和虎子一起，没少干缺德事，今天偷张家的鸡，明天摸李家的狗，偶尔还敢撬人家门，翻点值钱的东西。
他被抓进去两回，每次都是我爷爷托人送礼才捞出来，可出来没几天，又故态复萌。
爷爷气得直跺脚，骂他是“烂泥扶不上墙”，三叔却左耳进右耳出，依旧我行我素。
那年冬天，天寒地冻，三叔穷的连煤都烧不起。
虎子找到他，神秘兮兮地说：“三哥，有个肥事，干成了，咱们俩能过个好年。”
三叔一听有油水，眼睛都亮了，忙问：“啥活儿？”
虎子压低声音：“镇东头老王家，你知道吧？就是那个独苗儿子在矿上出事的那家，听说矿上赔了不少钱，老王把钱都藏在家里了，而且那老头现在疯疯癫癫的，家里没个防备。”
老王家的事，三叔也听说过。
老王就一个儿子，叫王小宝，二十出头，为了给家里盖新房，去邻县的煤矿打工，结果矿洞塌方，人没了。
矿上赔了三万多块钱，在九十年代初，这可是一笔巨款。
老王受不了这个打击，当场就疯了，整天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嘴里念叨着“小宝，回来吃饭了”，见了谁都问“你看见我家小宝了吗”。
他媳妇本来身体就不好，经这么一折腾，也一病不起，躺在床上靠邻里接济度日。
三叔有点犹豫：“虎子，那老头怪可怜的……”
虎子撇撇嘴：“三哥，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偷他的，咱就得饿肚子，再说了，那钱留着也是给那疯老头瞎花，不如咱拿来潇洒几天。”
架不住虎子的撺掇，再加上兜里没钱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三叔最终还是点了头。
两人踩点踩了三天，摸清了老王家的情况。
老王家是个四合院，院墙不高，大门是个旧木门，一推就响。
老王每天起来就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直到后半夜才回屋。
他媳妇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根本管不了事。
他家里最值钱的，就是堂屋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还是小宝生前买的。
第四天晚上，月黑风高，正是做贼的好时候。
三叔和虎子裹紧了棉袄，揣着撬棍和铁丝，悄悄地摸向老王家。
到了门口，果然看见老王坐在石墩上，低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虎子给三叔使了个眼色，两人绕到院后，三叔踩着虎子的肩膀，翻进了院子，然后打开后门，把虎子放了进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王在门口的念叨声。
两人轻手轻脚地来到堂屋门口，推开门，一股霉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两人直皱眉。
堂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摆设。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八仙桌，桌子上放着小宝的黑白照片，照片前还摆着两个苹果，已经有些腐烂了。
旁边就是那台黑白电视机，盖着一块花布。
“三哥，你去找钱，我来搬电视。”虎子压低声音说。
三叔点了点头，摸向旁边的柜子。
他心里有点发毛，总觉得这屋里的气氛不对劲，冷冷的，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他打开第一个柜子，里面全是些旧衣服，没什么值钱的。
打开第二个柜子，里面是一些杂物，还是没有钱。
就在他准备打开第三个柜子的时候，突然听见虎子“咦”了一声。
“三哥，你看这电视咋亮了？”虎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三叔回头一看，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那台盖着花布的电视机，屏幕竟然亮了起来，发出一阵幽幽的绿光。
更诡异的是，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正是照片上的王小宝！
那人影一动不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叔的心脏怦怦直跳，腿肚子都软了。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人影还在，而且似乎离屏幕更近了。
“虎子，快跑！”三叔颤声喊道，转身就想往外跑。
可虎子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机，嘴里还念叨着：“小宝，是你吗？我是虎子啊，你不认识我了？”
虎子和王小宝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后来虎子学坏了，才跟王小宝断了联系。
“虎子，你傻了？那是鬼！快跑啊！”三叔急得直跺脚，上去拉虎子，可虎子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三叔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只见堂屋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窗帘也无风自动，飘了起来。
窗帘后面，似乎有个黑影在晃动，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像是老王。
可老王不是在门口吗？
三叔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虎子了，转身就往门口跑。
他跑到门口，使劲拉门，可那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拉不开。
“开门！开门！”三叔急得大喊，用脚使劲踹门。
就在这时，他听见虎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回头一看，只见虎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而那台电视机的屏幕上，王小宝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雪花，发出“滋滋”的声音。
窗帘后面的黑影慢慢走了出来，不是老王，而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小伙子，正是王小宝！
他的脸色惨白，直勾勾地盯着三叔。
三叔吓得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小宝，对不起，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来偷你家的钱，你放过我们吧。”
王小宝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向他走来。
三叔闭上眼睛，心想这次死定了。
可等了半天，也没感觉到什么动静。
他睁开眼睛，发现王小宝已经不见了，只有虎子还在地上抽搐。
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王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眼神依旧呆滞，嘴里念叨着：“小宝，回来吃饭了，饭都凉了。”
他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那两个腐烂的苹果，放在小宝的照片前，然后转过身，看了看地上的虎子，又看了看三叔，突然说了一句：“赔钱。”
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一点也不像个疯子。
三叔颤颤巍巍的把身上的几毛钱掏了出来，又从虎子兜里掏出仅有的几毛钱。
“我，我俩穷，就这些。”他把钱放在八仙桌上，对着小宝的照片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扶起虎子，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老王家。
回到家，三叔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全是关于王小宝的。
虎子比他更惨，直接被吓傻了，整天坐在家里，嘴里念叨着“小宝来了，小宝来了”，后来被家人送进了精神病院。
爷爷得知了事情的经过，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儿啊，人在做，天在看，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老王家的钱，是用命换来的，你也敢动心思？真是糊涂啊！”
三叔病好后，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赌钱，不再偷鸡摸狗，而是扛起了锄头，跟着爷爷下地干活。
他每天起早贪黑，任劳任怨，把家里的几亩薄田打理得井井有条。
后来，他还去镇上的工地打工，踏踏实实挣钱，慢慢还清了以前欠的债。
现在，三叔已经是村里的种粮大户了，家里盖起了二层小楼，买了小汽车。
他经常会去老王家，给老王送点米和面，陪他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