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泱泱,再叫上两个细心稳妥的女队员吧。” 我想了想,“开两辆车,我的房车打头,另一辆跟在后面接应,足够了。”
霍峰最终点了点头,用力握了一下我的肩膀:“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掉头回来。安全第一。”
“知道了。”
按照俘虏指的方向,两辆车驶离了钢铁厂。路况很差,颠簸了大约四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了村落的轮廓。给我指路的那个俘虏坐在副驾驶,小心翼翼地指着前面:“就、就快到了,就在前面那个村子里。”
“在村子里?” 我有些意外,放缓了车速,那村子里的其他人呢?就任由他们犯下这些事吗?
我心中的不祥预感加深了。车子缓缓开进村子,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沉。
村子里一片死寂,但并非空无一人。许多房屋的门窗都紧闭着,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从那些狭窄的门缝、微微掀起的窗帘后面射出来,死死盯着我们这两辆与村庄格格不入的钢铁怪物。
偶尔有胆子大些的,将门或窗推开一条稍大的缝隙。我看到的是一张张麻木、蜡黄、写满长期恐惧与营养不良的脸。
有男人,有老人,有孩子,但女性极少,仅有的几个,要么面黄肌瘦,要么容貌普通或已上了年纪。他们的眼神空洞,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呆滞,以及深藏的、不敢流露的畏惧。
我大概明白了。这个村子,恐怕早已在那伙匪徒的淫威下屈服了。年轻力壮的男人或许被胁迫、被杀害,年轻貌美的女孩……只怕早已遭了毒手。
剩下的这些老弱妇孺,在暴力和死亡的威胁下,变成了沉默的帮凶,或是绝望的旁观者。他们不是不想反抗,或许只是反抗的代价,高昂到让他们连想都不敢再想。
在俘虏的指引下,车子停在了村子中央一个看起来像是旧时大礼堂的建筑前。建筑很破败,红色的砖墙斑驳脱落,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条粗大的铁链和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当然,这锁对我们来说形同虚设。
“就、就在这里头……” 俘虏指着大门,声音发抖。
我让同行的女队员看好俘虏,自己和泱泱走到了门前。泱泱从车上拿来液压剪,轻易地剪断了铁链。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沉重的木门被我们推开一股霉味、尘土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排泄物与绝望混合的酸臭气息扑面而来。
礼堂内部异常空旷、昏暗,高高的窗户积满了灰,只有几缕惨淡的光线漏进来,勉强照亮中央一片区域。地上胡乱铺着一些看不清颜色的破褥子、烂垫子,几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塑料桶摆在角落。
而最刺目的,是蜷缩在那些破烂被褥上的身影。大约有八九个,都是女性。她们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头发像枯草般纠结在一起,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污垢、伤痕和可疑的印记。
听到开门声,她们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瑟缩,互相挤靠,把头埋得更低,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发出细微的、动物般的呜咽。
直到,她们中有人似乎察觉到进来的脚步声与往常那些粗暴的、充满恶意的脚步不同,有人怯生生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双怎样的眼睛啊。空洞,麻木,死寂,但在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领头的是我和泱泱、周姐三个女人时——那死寂的深潭里,骤然掀起了巨大的困惑、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连她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
一个胆子稍大些,看起来年纪也稍长几岁的女人,挣扎着从人堆里爬起来。她赤着脚,踩着冰冷的水泥地,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了几步,直到能看清门外确实没有那些恶魔的身影。
她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依旧蜷缩的姐妹们,用干哑破裂的嗓子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变形:“他们不在!他们……他们不在!快!快跑啊!!”
这一声如同丢进滚油里的水滴,瞬间炸开!原本死气沉沉的女人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朝着门口,朝着那缕象征着自由的光亮,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喊话的女人。她眼看就要撞开我冲出门外,我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拦住了她。
“放开我!放开!让我走!!”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疯狂地扭动,想要挣脱我的手臂,枯瘦的手指胡乱抓挠着,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疯狂,嘴里反复念叨着,“跑!快跑!他们不在!跑呀!!”
我没有用力制住她,而是伸出双臂,以一种尽可能轻柔但坚定的姿态,将她颤抖不止、冰冷骨感的身体环抱住。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瘦骨嶙峋、剧烈起伏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放得又低又缓,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没事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别怕,看着我们,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那群人……伤害你们的那群人,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死了,再也不会来了。”
“死了……都死了……”
起初,我的话语完全被她的挣扎和呜咽淹没。但我没有停下,只是持续地、平稳地重复着,像哄一个受惊过度的孩子。
渐渐地,她的挣扎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抬起头,脏污的脸上,那双曾布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似乎在拼命辨认我话语的真假。
“死……死了?” 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发出气音。
“死了。” 我用力点头,让她看清我眼中的肯定。
“真……的?” 她身后,另一个已经爬到近处的女人,也仰起脸,怯生生地问,眼泪却已经先一步涌了出来。
“真的。” 我环视着她们一张张写满难以置信的脸,“我带你们离开这里。去我的地方,有热水可以洗干净,有干净衣服,有热饭吃。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们。”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按下了她们强行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闸门。先是小声的、压抑的抽泣,随即变成嚎啕大哭。八九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瘫软,哭得仿佛要将灵魂里所有的痛苦、恐惧、屈辱都随着泪水冲刷出来。那哭声在空旷破败的礼堂里回荡,凄厉又悲凉,连门外守着的女队员都忍不住别过头,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