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眠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很多糕点,刚出炉的,奶油还是软的,坚果还是脆的。她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那块最漂亮的——味道消失了。糕点没了,奶油没了,连空气中那股让她安心的、好闻的气息也在一点一点变淡。
她的眉头皱起来,耳朵竖起来,转了转,在捕捉什么。尾巴从腿上抬起来,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然后山眠醒了,不是完全醒,是从“深睡”变成了“浅眠”。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浅褐色的瞳仁蒙着水雾,在光线里慢慢聚焦。
她看到自己坐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哈塔的外套,上面有浆糊和羽毛的味道。
但是没有格林的。
山眠的耳朵竖得更高了。她的头慢慢转过来,目光穿过那扇半掩的小门,落在大厅里。格林站在远处,正站在一面挂满帽子的墙前面,哈塔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顶帽子,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
山眠看了两秒。然后她从椅子上滑下来。动作很慢,像一摊正在流动的液体。她的脚踩在地板上,软绵绵的,整个人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摇晃了一下。尾巴在身后甩了甩,保持平衡。
她走过那扇小门,穿过帽子森林,一步一步地,朝格林走过去。
哈塔正说到兴头上:“这顶的羽毛是蓝色的,但不是普通的蓝色,是那种……你见过深夜的湖面吗?月光照在上面,不是银色,是蓝色的那种蓝——”
哈塔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东西,于是抬头看向格林。
山眠站在格林旁边,仰着头看了格林一眼,然后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格林看着山眠,想听山眠有什么话要说。可山眠没有说话,她只是拽着他的衣袖,身体往前倾,然后——爬了上去。
动作很慢,很笨拙,像一只不太擅长爬树的小动物。她先踩上格林的脚背,然后借力往上,手抓住他的腰带,再往上,抓住他的衣襟。格林没有动,也没有帮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爬。
山眠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她侧坐在格林肩膀上,身体靠着他的头,尾巴从他背后垂下来,搭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好闻的味道回来了。
她的耳朵趴下来,眼睛闭上了,嘴角弯起来。整个人在他肩膀上缩成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睡鼠。
哈塔站在旁边,手里还捧着那顶蓝色羽毛的帽子,嘴巴微微张着,看着眼前这一幕。
“山眠。”她叫她。
没有反应。
“山眠。”声音大了一点。
“嗯……”
“你在干什么?”
“睡觉……”声音从格林的颈窝里飘出来,含含糊糊的。
“在别人肩膀上?”
“嗯……”
哈塔放下手里的帽子,双手叉腰。她的动作不大,但那个“叉腰”的姿势带着一种奇怪的、可爱的气势。她歪着头看着山眠,眼睛里有一种“这不太对”的神色。
“山眠,你这样很没礼貌。”
山眠的耳朵又动了动,“为什么……”
“他是客人,”哈塔说,语气认真得像在给帽子分类,“客人是不能当你的床的。”
“他不是你的客人……”山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梦里捞出来的,“是我带来的……”
“但是他进了我的店,看了我的帽子,就是我的客人。”
哈塔的语气平静但坚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你带来的是‘山眠的朋友’,但走进来的是‘哈塔帽子店的客人’。这两个是同一个人,但身份不一样。你不能在我的客人身上睡觉。”
“呜……”
山眠沉默了。不是被说服了,是说不过。她趴在格林肩膀上,嘴巴微微嘟着,耳朵趴着,尾巴垂着。她想反驳,但脑子泡在睡意里,找不到反驳的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挤出一句:“你总是有道理……”
哈塔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我有道理,是帽子们有道理。帽子们说客人不能当床,我只是转述。”
“帽子才不会说话……”
“会的。只是你不懂它们的语言。”
山眠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格林的颈窝里,尾巴在他背后轻轻甩了一下,像是在表达一种微弱的、无效的抗议。
格林站在两个人中间,肩膀上趴着一只睡鼠,面前站着一个帽匠。他看着哈塔那副认真的、微微得意的表情,又感受了一下肩膀上那只放弃争辩的、软绵绵的小动物。
看来哈塔经常“欺负”山眠,这点倒是老样子。
但自始至终,哈塔没有伸手去拉她,没有强行把她从格林身上拽下来。
她说完了,叉腰的手也放下来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山眠趴在格林肩膀上,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拿她没办法的弧度。
“算了,”哈塔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软软的、梦呓般的调子,“你睡吧。反正你也听不进去。”
山眠的耳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哈塔转过身,重新面对格林。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那段小插曲只是帽子店里另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伸手从墙上取下另一顶帽子。
这顶帽子她很熟悉。黑色,高顶,帽檐平整,装饰简单——只有一圈细细的深色缎带。和她头上戴着的那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新一些,缎带还没有被磨毛。
“这顶,”哈塔把帽子捧在手里,举到格林面前,棕绿色的眼睛从帽檐后面露出来,“是我最喜欢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帽檐上轻轻滑过。
“三月兔说这顶没特色。她说,‘哈塔,你的帽子都那么有意思,为什么偏偏这顶这么普通?’她说这话的时候面包屑掉在我的帽子上,我擦了很久。三月兔果然没有礼貌,不对,她要是懂礼貌就不会那样了。”
哈塔的语气很平淡,但格林注意到,她说“三月兔”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觉得它很不错,”哈塔继续说,把帽子转过来,让格林看另一面,“黑色很正,帽檐的弧度刚刚好,缎带的颜色和黑色放在一起——你看,是不是很配?”
“至少你戴着很合适。”
格林说不出来这顶帽子第一眼有什么亮点,只能表示哈塔戴着不错,不过这句话对于哈塔来说似乎很受用。
哈塔玩弄帽子的动作渐渐透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和自信,后面干脆用手指顶着帽子转圈,全然不在意山眠趴在格林身上睡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