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等了五秒，门开了。
比尔站在门内，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垂在左肩上。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裙，裙摆到膝盖，脚上穿着一双毛绒拖鞋，拖鞋的鞋面上绣着两只兔子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
她的脸是红的。不是因为刚睡醒——是因为她在慌。她的右手背在身后，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她的眼睛在格林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移到走廊的窗户上，移到窗户上的灰尘上，移到灰尘旁边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的小飞虫上。
“格、格林先生。”她的声音有点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格林自然看到了她背在身后的手，以及她攥紧的纸条，“你在写什么？”
比尔的手从背后抽出来的时候，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纸条在她掌心里攥成了一个皱巴巴的团，纸的边缘被她手指的汗浸湿了一小块，颜色从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淡灰色。
“没、没什么！格林先生。”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像一个人在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本能地提高音量来掩饰心虚，“就是……在和蛇神大人交流！”
格林靠在门框上，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平时总是大大方方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脸如今大不相同，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蛇神大人知道一些事情，”比尔继续说，语速快得像在语文课班主任面前背书，“有些事情就不用麻烦格林先生了，我自己问蛇神大人就行，方便、快捷、还……还还不用占用格林先生的时间！”
她说“不用占用格林先生的时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小了一点。不是因为这句话不重要——是因为这句话不是实话。她心里清楚，不是怕占用格林的时间，是怕被格林知道她在问蛇神什么问题。
格林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她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纸团。他的动作很轻，像一个人在点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不是要把她拽出来，是想让她知道“我在这里”。
“能不能让我看看？”
比尔的手指收紧，纸团在她掌心里被攥得更小，从拳头大变成核桃大，从核桃大变成一颗弹珠那么大。她的指甲陷进纸里，在纸的表面留下四道弯弯的、月牙形的印痕。
“不用麻烦格林先生了！”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只是一点点小问题而已！很小很小的问题！小到不值得格林先生看一眼的那种小问题！”
格林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门框上，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黑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她，像一个人在等一壶水烧开——不着急，不催促，知道水一定会开，只是时间问题。
比尔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只是落了一下，像一滴雨落在滚烫的石板上，还没来得及铺开就被蒸发掉了。
她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像被烫了一样弹开，弹到天花板上，弹到地板上，最后落到她自己的拖鞋上。
比尔的抵抗在那个笑容面前像冰遇到了火，从边缘开始融化，融化的速度不快，但不可逆。她看着那个笑容，嘴唇动了好几下：“呜呜——”
然后她的肩膀塌了下来，她的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小到如果不是走廊这么安静根本听不到，“……好吧，但格林先生不能笑我。”
“行。”
比尔把纸团递了过去，递的时候她的手在抖，是那种细微的、只有指尖在颤的抖。
格林接过纸团，他的手指碰到她手指的那一刻，比尔的手指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缩回去之后她没有地方放那只手，于是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回身后，攥住了自己裙子的腰带。腰带是棉布的，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格林把纸团展开，纸已经被攥得太皱了，皱到像一张被揉成团又泡过水又晒干的纸，表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像河流一样纵横交错的折痕。
他用了两根手指压住纸的一角，用拇指把另一角抹平，抹了一下，纸又弹回去，又抹了一下，又弹回去。第三下的时候，他把整张纸按在门框上，用手心压着，等它慢慢变平。
纸上好看的比尔字迹露了出来，格林的目光从纸的左上角移到右下角。
纸上写的内容，简单来说，是分析。但不是分析什么深奥的魔法理论——是分析格林自己的喜好。
准确来说是食物方面的喜好。
[格林先生早餐不太喜欢吃甜的。面包喜欢软一点的，不太喜欢硬的。牛奶喜欢温的，不太喜欢热的。——但是上次他喝了冰牛奶也没有说不喜欢，所以‘不太喜欢’可能只是‘没那么喜欢’，不是‘讨厌’。]
[午餐喜欢吃肉，禽肉似乎比猪肉更喜欢，鱼肉好像一般。蔬菜里面最喜欢的是——]
写到“最喜欢”三个字的时候，笔迹变得很重，重到纸的背面都能摸到字的凹痕。但“是”字后面是空的。空的后面有一个被划掉的词，划得很重，重到纸被笔尖戳破了一个小洞。透过那个小洞，能看到门框的木纹。
格林的目光从小洞上移开，继续往下看。
[便当的话，格林先生好像不挑，每次都会吃完。但是吃的时候表情不一样。吃竹笋的时候眉毛会动一下，动得很不明显，但是动了。吃香菇的时候没有动，但是吃完之后会喝一口水，不知道为什么。]
[蛇神大人觉得呢？格林先生喜欢什么样的食物，有没有什么不太一样的便当做法？]
字迹到这里断了一下。断的地方有一个圆形的、墨水晕开的痕迹，像是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很久，久到墨水沿着纸张的纤维往外扩散，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淡蓝色的圆。
看来是这个时候比尔在和那位蛇神交流，暂停了纸面上的分析，然后自己的到来打断了比尔的思绪，让比尔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最后这张纸条就被抓在了比尔手上，经过了辗转反侧的事情，到了格林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