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洪亮的声音哪怕隔着一些距离都可以听的十分的清晰,而其中的一个名字也瞬间击中了陆谦丰的注意力。
肯特?
这一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是他在铁炉据点柜子内部看到的,是那个给他们留下了希望和银币支援的同胞名字,本来他甚至都不确定这辈子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能够碰上肯特这个人。
而现在这个刻在陆谦丰心里的这个名字的主人说不定就坐在自己的身后。
他猛地抬起头,手中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回碗里,回头惊讶的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围坐着几个看起来精气神十足的年轻人。
而刚才大声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他正对着一个看起来气质沉稳的黑发男子说话。
起身向着他们走去,看着肯特正和陈猛说着话的陆谦丰一下子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打招呼。
突然之间陆谦丰想到了一个绝对可以吸引到对方的方式,那就是用中文和他们打招呼,这样的话相当于直接和他们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犹豫了一下迈开脚步向着肯特的方向走去,在对方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时候陆谦丰开口了:
“那个…请问你就是肯特先生吗?”
那黑发男子闻声抬起头来,目光恰好与陆谦丰注视他的视线撞个正着!
两人同时愣住了。
陆谦丰是惊喜对方的确可以听懂中文,这样子的话基本就可以确定他极可能就是那个给他们留下诸多帮助的肯特了。
而肯特,在最初听到中文的错愕之后,立刻就明白是有一个同样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同胞过来和他们打招呼了。
不过正当他还疑惑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名字起反应的时候,肯特的目光迅速扫过陆谦丰那身带兜帽的旧衣,在城门口惊鸿一瞥的身影瞬间与他脑海中的某个猜测重合!
还没等两人开口,一旁刚刚和肯特聊完关于冒险者任务的陈猛,已经注意到了陆谦丰这个突然站起来的陌生同胞。
他也立刻兴奋地嚷嚷起来:“诶?!哥们儿!你也是被召唤出来的新星吗?等等~这边灰石的新星小队不该是伊万他们吗?兄弟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老乡见老乡,尤其是在这个危险陌生的世界,这份惊喜冲淡了陆谦丰一直以来的紧绷神经。
他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惊喜的笑容,几乎是脱口而出:“是!我也是被召唤来的!也的确不是灰石这边的,还有您就是肯特吗!”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那个黑发少年身上。
肯特此刻已经完全反应了过来。他站起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而紧紧盯着陆谦丰,语气急促地反问:“你……是从铁炉要塞逃出来的?最近才到灰石?”
陆谦丰立刻点头:“对!我们小队的确就是从铁炉……”
他的话还没说完,肯特的眼神猛地一闪,露出了极度复杂的神色。
他立刻打断了陆谦丰的话,声音压低了一些,说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然先跟我们上楼,去我们房间再说。”
说完,他也不管同伴们诧异的目光,对张大山、林晓、苏文还有娅纳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一起。
虽然不明白肯特为何如此反应,但出于对肯特的信任,灰色繁星小队的成员们都立刻站起身。
肯特快速结账,然后不由分说地示意陆谦丰跟上。
陆谦丰虽然也暂时有些懵,但能找到肯特并且对方似乎没有恶意,他也乐于按照肯特的想法去做。
一行人在肯特的带领下迅速地穿过大堂,走上楼梯。
楼梯上,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陆谦丰忍不住激动地对肯特说:
“肯特?真的是你?我们真的太感谢你了!在铁炉据点内看到了你留下的提示和留在药材店的那20枚银币是我们那个时候仅存的希望了,而且也是因为你的留言我们才没有在绝望中放弃努力。”
走在前面的林晓闻言,好奇地回头问道:“那你们小队的其他人呢?这次铁炉要塞沦陷是个难得的机会逃离,他们是也一起来灰石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陆谦丰脸上的兴奋和光彩。
他的笑容僵住,眼神也迅速黯淡了下去,低下头抿紧了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看到他这副表情,肯特心中最后一点猜测也得到了证实。
林晓、苏文等人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问错了话,气氛又被带入了尴尬的感觉之中。
很快,他们来到了灰色繁星小队租住的套房之中。
推开客厅的门,只见那个被肯特小队收留的老药剂师维恩,正在壁炉边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他那些晒干的草药。
维恩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肯特他们回来,刚想打招呼,目光却一下子落在了跟在最后面的陆谦丰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是你?!年轻人!你……你也成功逃出来了?!太好了!真的是女神保佑!”
看到这位在铁炉有过一面之缘、并赠予他低级恢复药剂和信物的老者安然无恙,陆谦丰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挤出一丝笑容:“维恩先生,看到您没事也真的是太好了。”
但他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混合着惭愧和不知如何开口的复杂神色。
肯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深吸一口气,对同伴们说道:
“你们先陪维恩先生坐一会儿。这位朋友,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聊聊。”他示意了一下男生卧室的方向。
众人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张大山拍了拍陆谦丰的肩膀,低声道:“没事,肯特人很好的,如果有什么难处跟他说就好。”
陆谦丰点了点头,跟着肯特走进了男生卧室。肯特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卧室里只有两张简单的床铺。肯特示意陆谦丰在对面坐下,两人隔着狭窄的过道对视着。
沉默了几秒钟,肯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句清晰:
“铁炉要塞的沦陷……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轰!
哪怕已经有所猜测但是当肯特真的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陆谦丰还是感觉到了震惊和害怕。
“你……你怎么……”他几乎是语无伦次。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的做得天衣无缝了,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暴露了出来,难道他还留下了什么破绽不成?
如果这个破绽不止是肯特发现的话……那等待着他和他队友的将会是万劫不复的境地,人类叛徒的名号可是会被彻彻底底的挂在他们的头上。
看到他的反应,肯特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别慌。我不是发现了什么证据。只是猜测,我结合你身份和刚刚的反应,还有……你这身打扮做出的猜测罢了。”
他指了指陆谦丰的兜帽衣:“昨天早上,在城门口送行的人群里,那个看到我就立刻躲开的人,也是你,对吧?”
陆谦丰张了张嘴,也反应过来,原来昨天他察觉到的那个视线的主人也正是坐在他对面的肯特。
肯特看着他,眼神复杂,但还是继续追问:“那……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和附肉魔那边有着联系?”
陆谦丰的身体又是一颤,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住了膝盖处的布料,再次点了点头。
肯特沉默了,他靠在床架上,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房间的内部突然就陷入了安静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肯特才缓缓开口,说出的却是一句让陆谦丰猛地抬起头的话:
“不要太过担心……让铁炉要塞沦陷什么的,我只会和你说……干的漂亮。”
陆谦丰彻底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肯特的话语中带着理解:“铁炉要塞的那帮贵族和军官,他们本身视召唤者为炮灰的这种做法就是天然和我们成为了对立的关系,在我的眼里看来他们是真的死不足惜。
你选择用任何方式报复他们,我都不觉得过分,因为我们和你一样都曾经是铁炉要塞的受害者。”
但紧接着,他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和凝重:“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附肉魔,终究是异族,它们是以人类为食的怪物!它们没有任何道德和信任可言!
你可以利用它们,但绝不能信任它们!与它们合作,其实无异于与虎谋皮,如果你真的信任了它们的话,最终很可能会被它们反噬的!”
他盯着陆谦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有,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不要波及灰石要塞。
我们,还需要这里作为一个暂时的立足点和发育的地方,同时可能的话尽可能也不要波及太多无辜的人,毕竟我们也是人。”
听到肯特并非要揭发或指责自己,反而是理解和提醒,陆谦丰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强烈的倾诉欲。
他急忙解释道:“我明白!肯特,我明白!我从来没有信任过它们!我联系它们,最开始只是为了逃离铁炉要塞的那个地狱!后来的事情……
是因为我的队友,孙小风和王林余,他们被附肉魔抓住了!我没办法!我只能假装合作,用情报去换他们的命!”
他语速很快,将如何被迫成为“内应”,如何周旋,以及最终利用计划救回孙小风的事情,简单却清晰地说了一遍。
肯特静静地听着,当听到陆谦丰的队友已经成功脱困时,他脸上也露出一丝真诚的欣慰:
“原来是这样……太好了,他们能得救比什么都重要。”这解释了他之前为何情绪低落又复杂。
房间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但陆谦丰脸上又出现了犹豫的神色。
他看着肯特,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计划和盘托出?肯特看起来很理智,也很厉害,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
而肯特,也在仔细观察着陆谦丰。虽然对方的解释合情合理,救回同伴的动机也值得同情。
但一个能在暗中操控附肉魔、将两座要塞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绝不可能那么简单。
肯特没有掌握那种可以看透人心的技能,但是现在他敏锐地察觉到,陆谦丰似乎还在隐瞒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这份警觉让他保持着谨慎。
沉默又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分钟。
最终,陆谦丰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肯特,压低声音说道:“肯特,我……我想把我的计划告诉你。我其实并没有真的想帮附肉魔。”
他开始叙述自己的能力“沟通·引导”,如何与附肉魔英雄建立联系,如何利用附肉魔英雄给他的怪鸟传递情报,以及最重要的,他正在一步步“策反”那只怪鸟。
“……现在,那只鸟基本上更听我的话。我让它以后每次回来,都向我报告附肉魔主力部队的具体方位。”
陆谦丰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我最终的打算是,一旦确认我的队友绝对安全,我就通过这只鸟,实时监控附肉魔的动向,然后……想办法将它们的准确位置,匿名传递给人类这边!引导我们的强者去围剿它们!”
他说出了自己最大的野心和计划的核心。
肯特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现在按照陆谦丰透露的信息和计划,他还需要一个可以给人类放传递信息的方式。
陆谦丰的计划,听起来非常合理,甚至可以说是目前破局的关键。
如果真能实时掌握附肉魔主力的动向,人类联军就能化被动为主动。
但是……风险太大了。
最大的风险其实还是在于信任。他如何能百分百确定陆谦丰说的是真的?
如何能确定这不是附肉魔和陆谦丰联手设下的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肯特作为同时和商会还有冒险者工会合作的身份的确可以帮助陆谦丰去完成传递情报的工作,
但……万一他相信了陆谦丰,想办法将消息传递给了冒险者工会或者更高层,结果人类强者按照情报扑过去,却遭遇了埋伏……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联军可能遭受毁灭性打击,他肯特以及整个灰色繁星小队,也必将因为提供假情报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现在好不容易不如正轨的生活方式有会被彻底摧毁。
这个代价,他承担不起,他的小队更承担不起。
肯特的犹豫和沉默,清晰地传递给了陆谦丰。
陆谦丰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露出一丝失落。
他知道,这是肯特无法完全信任他的表现。但他也理解,换位思考,哪怕大家都是同胞,他恐怕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才见面又刚刚承认自己是“异族内奸”的人。
“我……我明白你的顾虑。”陆谦丰低声说道,语气有些苦涩,“这确实很难让人相信。”
肯特抬起头,看着他那副失落的样子,最终缓缓开口:
“陆谦丰,不是我不愿意相信你,只是我无法承担出差池的风险,不仅仅是我,一旦你的计划任何一个环节出来问题我和我现在的小队都要承担最惨烈的代价。
所以我需要时间,不止是我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时间去准备接下来的安排。
我会用其他的方式去帮助你,苏文可以帮助你同胞恢复,我这边也会帮你想其他可以不出面传递消息的方法。”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为了打破沉默,肯特主动换了个话题,聊起了他们小队从铁炉逃出来后一路的经历,如何来到灰石要塞,如何学习技能,如何艰难还债等等。
陆谦丰听得十分入神,眼中不时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肯特他们的经历虽然也充满危险,但至少团队完整,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发育环境。对比自己小队的减员分崩离析和之后的艰难挣扎,他心中不由自主的开始有了一个想法。
听着听着,他抑制不住这个想法脱口而出:“肯特……我……我能不能……加入你们小队?”
这句话问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紧张地看着肯特。
肯特也明显愣住了。他看着陆谦丰眼中那份渴望以及脆弱,沉吟了片刻。
说实话,陆谦丰的能力“沟通·引导”非常特殊,潜力巨大。
如果他真的心向人类这边,无疑会成为小队极强的助力。
但是……那份隐藏在深处的秘密和与附肉魔的复杂纠葛,让肯特无法立刻下决定。
尤其是这个技能没有任何可以反制的方法,万一陆谦丰把这个技能使用在灰色繁星的任何一个人身上怎么办。
说难听一点“沟通·引导”简直就像是一个强制的洗脑技能。
“这件事……”肯特斟酌着词语,“我们现在缺乏的是完全的信任。
而且附肉魔的事情还没解决。我的建议是,等这次附肉魔的危机彻底解决之后,我们再坐下来好好商量这件事,你看怎么样?”
他没有直接拒绝,留下了余地。
陆谦丰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回答,点了点头:“好,我明白。”
肯特笑了笑,主动发出邀请:“这样吧,晚上你过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吧,我下厨。
你也可以把你和小队……其他成员的事情,跟大家聊聊。维恩老先生也很关心你们。”
他特意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关于铁炉陷落的具体原因……尤其是你参与的那部分,暂时就不要在维恩老先生面前提起了,毕竟这也让他被迫离开了他经营了很多年的家。”
陆谦丰立刻点头:“我知道!谢谢你,肯特!”能融入这个同胞的集体,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两人走出卧室,外面客厅的人都好奇地望了过来,但都很体贴地没有追问他们谈了些什么。
肯特对陆谦丰说:“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或者去看看你的同伴。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过来,我们一起好好聊聊。”
陆谦丰感激地点点头,和众人道别,又和维恩先生打了个招呼,便先离开了。
等陆谦丰走后,房门刚一关上,陈猛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肯特,啥情况啊?那哥们儿怎么回事?神神秘秘的?”
林晓、苏文和张大山也投来询问的目光,连小娅纳都好奇地眨着眼睛。
肯特看了一眼还在专心整理草药的维恩,确认他没注意这边,才示意队友们凑近一些,用极低的声音解释道:
“他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可能存在的那个附肉魔的内应。”
“什么?!”几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陈猛更是差点叫出声,幸好被张大山一把捂住嘴。
“嘘——小声点!”肯特瞪了他一眼,继续低声道,“他那边的情况很复杂。他确实和附肉魔有联系,铁炉的陷落也和他有关,但他也是被逼的……”
肯特用最简洁的语言,将陆谦丰被迫合作、拯救同伴、以及他那个“反向传递情报”的计划说了一遍,但省略了他具体如何操作的细节。
“……总之,他现在和附肉魔那边算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他声称最终目的是想坑附肉魔一把。
但现在我无法完全确定他的话是真是假,所以暂时无法信任他。”
肯特最后总结道,眉头紧锁,“我们现在知道就好,多加留意。
但暂时不要对外透露任何信息,也别在他面前表现出太明显的戒心,毕竟大概率来说他应该是没有欺骗我们的,作为同样在这个异世界的同胞基础的信任还是要有的。”
听完肯特的解释,灰色繁星小队的成员们都陷入了震惊和沉思。
他们没想到,那个看似普通的同胞身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复杂和危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