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伊塔特在王都的广场上吃了三天。
整整三天。从早吃到晚，从晚吃到早，中间只跑去大竞技场眯了几个时辰，醒了又继续吃。
它的肚子像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一盘一盘，一盆一盆，一桶一桶，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吃完了肉吃菜，吃完了菜吃面，吃完了面吃水果，吃完了水果吃甜点，吃完了甜点喝汤。
喝完了汤，歇口气，再从头来一遍。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第一天来的是附近的居民，第二天来的是整个王都的人，第三天来的是从周边城镇赶来的。
他们站在警戒线外面，仰着头，看着那条巨龙，看着它吃东西，看着它打哈欠，看着它甩尾巴。
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指着那条龙喊“好大”，老人们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回忆四百年前的传说。
年轻人们掏出纸笔，画下那条龙的轮廓，画下那些黑色的鳞片，画完之后互相传看，比比谁画得更像。
但最累的不是围观的人，是厨师。
王都两百多个厨师，轮班倒，三天三夜没合眼。
烤炉从早烧到晚，锅从晚烧到早，案板上的刀声就没停过。
肉一车一车地送，菜一筐一筐地搬，面一袋一袋地扛。
仓库里的存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采购的人骑着快马在各个市场之间来回跑。到最后，连王都周边几个城镇的食材都被调过来了。
一个老厨师靠在厨房门口，手里的勺子都握不稳了。他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空盘子，声音沙哑地说：“我做了四十年饭，没见过这种场面。”
旁边的年轻厨师瘫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点了点头。领班从外面跑进来，喊了一声“再加十只烤全牛”，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用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领班摊了摊手，自己也一脸无奈：“别看我，我现在也没办法了。”
但泽伊塔特不知道这些。它只知道，这些饭真好吃。
人类的厨艺，和人类的领土一样，一直在进步。
它吃得很开心，尾巴甩得很欢，偶尔还会打个响亮的嗝。
到了第三天傍晚，它终于停了下来。
它趴在地上，把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广场上，却格外清晰。
它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那叫一个暇意。
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老国王。
“终于吃饱了？”老国王笑着问。
“差不多吧～～有个七分饱了。”泽伊塔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
它伸了个懒腰，那动作让整个广场的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然后它从嘴里吐出一堆东西——几块拳头大小的晶核，几片散发着荧光的鳞片，几根比人还长的骨刺，还有几块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那些东西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饭钱。”它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付几枚铜币。
老国王看了一眼那堆东西。魔石巅峰魔兽的晶核，龙族蜕下的鳞片，深渊巨兽的骨刺，秘银原矿。
这些材料，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他点点头，没有推辞。龙族就是这样，吃了你的东西，一定会付钱。
你推辞，它反而会不高兴。
同时老国王也知道这个巨大的黑色带翅膀的饭桶又要走了。
它站起来，展开翅膀。那翅膀太大了，在广场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孩子们兴奋地尖叫，老人们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阴影。
王子从旁边跑过来，站在泽伊塔特面前。“前辈，我……”
“上来吧。”泽伊塔特低下头，尾巴一卷，把王子和里奥轻轻卷起来，放在自己背上，“正好顺路打算去看看你说的那些人类。”
老国王看着那条龙，看着它背上的王子和里奥。他站在塔楼上，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泽伊塔特低下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
“埃德蒙。”它说。
“嗯。”
“五十年内，我还会回来的。希望到时候你还在。”
老国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居然难得的开了个玩笑。“我会尽量让我这把老骨头活到那个时候的。”
泽伊塔特点点头。它展开翅膀，轻轻一振，整条龙就升到了半空中。风从广场上吹过，把那些围观人群的帽子吹飞了好几顶。
它飞过塔楼的时候，它低下头，看了老国王一眼。
老国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给它送行。
泽伊塔特收回目光，振翅加速，很快消失在天边。
老国王站在塔楼上，看着那条龙消失的方向，没多久后他就转身，平静的走回王宫。
风从王都那边吹过来的时候，肯特正在营地里做饭。
他蹲在火堆边，往锅里加着水，又从空间袋里取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肉，放在旁边解冻。
他把肉切成小块和类似土豆的食材丢进锅里，又加了几把干野菜和各种混合的香料。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煮开了之后，那股香气能飘出半里地去就是味道始终离记忆里面的咖喱还是有些偏差。
陈猛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口锅。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翻滚的肉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肯特，今天吃什么？”
“原创咖喱吧……希望味道都不错。”肯特头也不回地翻动着锅里的肉块，“还有昨天剩的面包，烤一烤还能吃。”
陈猛咽了口唾沫。他正准备再问一句什么时候能好，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天空暗了一下。
不是乌云，不是傍晚，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那阴影很大，很黑，从头顶掠过的时候，整个营地都暗了下来。
一条龙。黑色的巨龙。
它从天空中缓缓降落，动作很轻很明显是为了防止不小心破坏了什么的样子。
但它太大了，哪怕动作再轻，落地的时候，整个地面都震了一下。
营地里的帐篷在晃，锅里的汤在晃，连那些附肉魔蹲着的地方，石头都被震裂了几块。
陈猛手里的碗掉了。
“龙……龙……”他的声音在发抖，“龙来了！”
营地瞬间炸了。
那些附肉魔战士像被雷劈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
它们有的抓起武器，有的往后退，有的直接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它们的眼睛瞪得溜圆，脸色从灰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绿。
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几万年进化都抹不掉的。
石拳从营地另一边冲过来。它的速度很快，比平时快多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的。
它一把抓住陆谦丰的胳膊，力气大得陆谦丰龇牙咧嘴。
“首领！走！快走！”它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龙！真正的龙！我们打不过！”
陆谦丰被它拽得踉跄了几步。“等等！等等！”他喊，“它不是来打架的！”
石拳根本没听进去。它拖着陆谦丰就往营地外面跑，那些附肉魔英雄也跟着跑，战士也跟着跑，普通的也跟着跑。
一时间，营地里鸡飞狗跳，尘土飞扬，像被捅了的蚂蚁窝。
陆谦丰好不容易挣脱石拳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冷静点！”他喊，“那条龙是朋友！是来作客的！”
石拳愣住了。它站在那里，看看陆谦丰，又看看那条龙，再看看陆谦丰，又看看那条龙。它的脑子和本能开始打架了。
陆谦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他深吸一口气，朝那条龙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拳。
“跟着我。”他说。石拳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但它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泽伊塔特趴在地上，把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那个朝它走来的人类。
那个人类很小，比它爪子上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他走得很稳，没有发抖，没有逃跑，只是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就是陆谦丰？”它问，声音像远处的雷鸣。
陆谦丰停下脚步，仰着头看着它。“对，我就是。”
泽伊塔特歪了歪头，打量着他。“你那些附肉魔，倒是挺有意思的。我还没见过能和别的种族一起生活的附肉魔。”
陆谦丰苦笑。“它们是第一次见龙。您这气息，对它们来说，太吓人了。”
泽伊塔特看了一眼那些躲在远处的附肉魔。它们缩成一团，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小鸡。
石拳站在陆谦丰身后，腿还在抖，但它没有跑。
王子从泽伊塔特背上跳下来，腿软得站不稳。里奥也跟着跳下来，拍着胸口，大口喘气。
“肯特！”王子喊，“我们回来了！”
肯特站在火堆边，看着那条龙，看着王子，看着里奥。
他手里的勺子还举在半空中，汤滴答滴答地往下掉。他愣了几秒，然后放下勺子，擦了擦手，朝泽伊塔特走过去。
“您好。”他说，仰着头看着那条龙，“我是肯特。”
泽伊塔特低下头，凑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肯特的眼睛，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它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你身上有香味。”它说，“做饭的香味。”
肯特愣了一下。“我在做晚饭。”
泽伊塔特的眼睛亮了。“做什么？”
“emmm…我原创的一种食物不过现在也还只是相当于研究的状态”
“好吃吗？”
“应该还行吧…………”
泽伊塔特的尾巴开始轻轻摆动。“那给我也来一碗。”
肯特看着那条尾巴，看着它把地面拍得咔咔响。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回火堆边，从空间袋里拿出一个特大号的盆子——那是他专门用来给附肉魔盛饭的。
不过现在既然黑龙想吃…那也只能委屈一下石拳今天晚上再回去吃烤肉了。
泽伊塔特低下头，看着那个盆子。盆子很大，但和它的脑袋比起来，像个小酒杯。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然后它的眼睛亮了。它把整个盆子卷进嘴里，几乎连吞咽的动作都看不到就只剩下它吐出来的空盆了。然后它看着肯特。
“还有吗？”
肯特看着那个空盆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火堆边，把空间袋里所有的食材都拿了出来。
肉，面，菜，调料，能用的全用了。他开火，架锅，切肉，揉面，煮汤，一刻没停。
陈猛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林晓帮忙递东西，苏文帮忙生火，小娅娜帮忙洗菜。整个营地都动起来了，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泽伊塔特趴在地上，耐心地等着。它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类，看着他们跑来跑去，看着火堆上的锅咕嘟咕嘟冒泡，闻着那些越来越浓的香味。
它的尾巴轻轻摆动，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因为它感受到了比起味道更加不一样的感觉，让它本来已经饱了的肚子又涌上了食欲。
一个时辰后，肯特端上来第一批食物。烤全羊，炖杂烩，香煎肉饼，还有一大锅杂粮饭。
第二批端上来的是是用各种香料配合岩羊肉、干野菜、菌菇和土豆熬的，熬了快两个时辰的咖喱。
泽伊塔特吃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声。那哼声震得帐篷都在晃。
它把整个锅端起来，倒进嘴里，嚼了两下，连锅一起咽了下去。
肯特看着那个锅，沉默了一会儿……那口锅的价格可不便宜啊…自己还刻画了纹路的那种。
“那锅是铁的啊……”他小声说。陈猛在旁边小声说：“铁锅也能吃？龙族的牙口也太好了吧。”泽伊塔特听到了，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抱歉，吃太快了，一下子真的没注意。”
肯特摆摆手，又回去做饭。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肯特做了整整一夜，泽伊塔特又吃了一整夜，结果陈猛林晓他们久违的吃了餐干粮。
肯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但他没有停，只是擦了擦汗，继续切肉，继续揉面，继续煮汤，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呢。
天快亮的时候，泽伊塔特终于停了下来。它趴在地上，把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我也终于是吃饱了。”它说，“你做的饭，确实不错！我这下子可说吃到九成饱了。”
肯特靠在火堆边，大口喘气。“谢谢。”
泽伊塔特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好奇。
“龙族的感知比人类强得多。你做的饭里，有一种特殊的能量。吃了之后，能有很强的力量增幅的效果。”
肯特沉默了一下。“那是我的技能。烹饪技能，做出来的食物，能临时提升人的属性。”
“提升多少？”
“百分之十左右。全属性，持续一整天。”
泽伊塔特的眼睛亮了。“百分之十？全属性？持续一整天？”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你们人类的技能，有这么厉害？”
“这是我的技能比较特殊。”肯特说。
泽伊塔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龙族也有类似的魔法。龙语魔法，能临时提升战斗力。效果好的，也能提升百分之十左右。但那是魔法，需要消耗魔力。你这个是食物，吃下去就行。不一样。”
它低下头，凑近肯特。“你的技能，很有意思。”
肯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里奥在旁边插嘴：“前辈，他可不只会做饭。他还会刻一种纹路，刻在人身上，能让人变强很多。我们那个骑士格雷，刻了之后，实力翻了一倍还多。”
泽伊塔特转过头，看着里奥。“翻一倍？”
“对。”里奥点头，“而且是永久性的。刻上去之后，随着锻炼，还能继续提升。”
泽伊塔特的眼睛瞪大了。“永久性的？刻在人身上？”
它转过头，看着肯特。“是真的？”
“是真的。”肯特点头，“叫身躯纹路。能提升力量、速度、耐力。上限大概是一百五十左右。也就是翻一点五倍。”
泽伊塔特沉默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你能给我也刻一套吗？”
肯特愣了一下。“给您？”
“对。”泽伊塔特说，“你的纹路，能提升人的肉体强度。龙族也是肉体强大的种族。如果能再提升一百五十……那是什么概念？”
它想了想，然后它的眼睛亮了。但肯特摇摇头。“刻不了。”
“为什么？”
“实力差距太大了。”肯特说，“我之前给魔石初阶的附肉魔大统领刻画，都差点把精神力耗尽。您是魔石巅峰，而且龙族的肉体比附肉魔强太多了。我现在的精神力，根本不够。”
泽伊塔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能给幼龙刻吗？”
肯特愣了一下。“幼龙？”
“对。”泽伊塔特点头，“我有个儿子，三千八百岁了，辉金初阶的实力。在龙族里，这个年纪算幼龙。他的肉体还没完全长成，你的精神力应该够用。”
肯特想了想。“应该可以。辉金初阶，我之前给辉金阶的骑士刻过，没问题。但龙族的体质比人类强，消耗会更大。得试了才知道。”
泽伊塔特的眼睛亮了。“那你愿意试试吗？”
“可以。”肯特点头，“等他来了，我试试。”
泽伊塔特兴奋地甩了甩尾巴。“那太好了！我回去就把他拎过来！”
它站起来，展开翅膀。然后它忽然僵住了。
肯特看着它。“怎么了？”
泽伊塔特没有说话。它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它的眼睛瞪得溜圆，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它的尾巴僵在半空中。过了很久，它开口了。
“我出门的时候……”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跟我妻子说，一百年内回去。”
它转过头，看着肯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肯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结果我睡了四百年。”
它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些黑色的鳞片上，渗出人头大的汗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连带着地面都在震动。它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
“完了。”它说，“我妻子会杀了我的。”
肯特只是看着那条龙，看着它那副害怕的样子感觉有些好笑。
一条五十米长的巨龙，魔石巅峰的实力，站在荒野里，瑟瑟发抖。
不是因为敌人，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它出门时说了一百年内回去，结果睡了四百年怕回去会被妻子骂………在龙族里面还有妻管严这种东西的吗？明明连王国里面都是偏向于男性和战斗力的世界
“完了完了完了……”它喃喃道，“她说了，一百年内不回去，就再也不让我进门。四百年……她别把巢穴的地方都换了……”
王子走过去，仰着头看着它。“前辈，要不您带点礼物回去？”
泽伊塔特抬起头。“礼物？”
“对。”王子说，“您出来一趟，带了点特产回去，不是很正常吗？”
泽伊塔特想了想。“有道理。”它转过头，看着肯特。“你那个纹路，能给我儿子刻对吧？”
“能。”肯特点头。
“那就算一个礼物吧…希望看着我儿子的份上她能放过我。”
它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回去就说，我是为了给儿子找提升实力的方法，才在外面待了这么久。她应该不会生气……吧？”
它的语气越来越不确定。最后那个“吧”字，轻得像蚊子叫。
里奥在旁边拍了拍它的爪子。“前辈，您就放心回去吧。您妻子等您四百年，肯定也想您了。”
泽伊塔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它的尾巴又开始轻轻摆动。“那我现在就回去。你们等着，我把我儿子拎过来。”
它展开翅膀，轻轻一振，整条龙就升到了半空中。“最多一个月！”它喊，“等我！”
然后它飞走了。飞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就消失在天边………这速度比它来的时候不知道快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