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从南边传来的几分钟前,张大山正举着不动山挡住又一发冰锥。
那不是普通的冰锥,是辉金初阶法师蓄力了足足两秒才射出的冰锥——比之前任何一发都要粗,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核心处几乎发白,温度低到空气中的水蒸气直接在锥体表面凝出一层白霜。
冰锥撞击在盾面上的瞬间,张大山脚下的泥土往下陷了半寸。
碎冰四散飞溅,有几块擦过他的耳廓,割出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渗出来沾在鬓角上。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塔盾稳如磐石,盾面朝前,滑流之纹和防护之纹在冰锥撞击的那一刻同时亮起,暗淡的光泽像水面被风吹皱。
但他知道僵持不会持续太久。
对面有四个辉金阶,己方只有他一个盾战士。
苏文和小娅娜的精神力再深厚也经不起无限消耗。
“固守。”他低声念了一句,技能激活。地脉的力量从土壤中涌上来,顺着他的鞋底、脚踝、小腿,一直蔓延到膝盖。
他的重心往下沉了半寸,盾面上的纹路亮度又提升了三分,防护之纹从暗淡变成清晰。
对面的法师感觉到了变化。
之前冰锥撞在盾面上,至少会有几块碎片飞过盾牌的上沿和两侧,逼得张大山不得不偏头躲避,逼得苏文不得不用护盾补位。
现在盾面稳得像焊死在地上,碎冰的飞溅方向被完全控制在盾牌正前方,没有一块碎片能越过盾牌的边缘。
“他的防御力又提升了。”法师的声音很低,但弓箭手听到了。
他的弓弦拉满又松开,喊了一声“换高抛”。
箭矢从低平射换成抛物线,从张大山头顶越过,直奔他身后的苏文——那里正是塔盾的防御死角,不动山再大也遮不住天空。
苏文的护盾在箭矢落点凝聚,急忙凝聚的十六重护盾碎了十五重,最后一重挡下了箭矢。
她脸色白了一下,但法杖上的白光没有灭。
小娅娜的压缩火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那个法师的冰锥上。
火球爆炸的冲击力抵消了其他攻击过来魔法的大部分动能,冰锥的速度慢了、轨迹偏了,张大山只用盾沿轻轻一磕就把剩下的半截冰锥磕飞了。
两个法师对视了一眼。
眼前这两个白银阶的女人,不能再当成“只会防守的累赘”了。
她们的精神力太深了,深到不正常。
打了这么久,她们还在防御,还在反击,好像体内有挖不完的精神力储备。
那个火系小姑娘的法术威力已经比战斗开始时提升了一个档次,她的战斗状态越来越好了仿佛在适应这种高强度的战斗,他们可不想成为对面的踏脚石。
左边那个法师的杖尖蓝光变成了深蓝,空气中的水元素开始疯狂凝聚,气温骤降,地面上出现了细小的冰晶。
弓箭手从箭囊里一次性抽出三支箭——不是连珠箭,是三支箭同时搭在弦上。
他用的是辉金阶弓箭手才能掌握的分叉射击技巧,三支箭呈扇形飞出,一支射张大山,一支射苏文,一支射小娅娜。
他知道张大山会挡住射他那支,也知道苏文的护盾会挡住射她那支,但第三支箭他赌小娅娜的火球拦不住。
但小娅娜的火球精准地撞上了射向她的那支箭,火焰在箭杆上炸开,箭矢被烧成了焦炭,在半空中就断成了几截,着恐怖的战斗经验进步连一旁的苏文都觉得震惊。
刺客蹲在距离张大山不到五米的地方。五米。
这个距离对于辉金阶的刺客来说已经不需要再靠近了。
他的短刀可以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从出鞘到刺入的全套动作,刀尖从张大山的后颈刺入,从喉咙穿出,他甚至能在张大山倒地之前就重新隐身。
他选的位置很好,在张大山的右后方,那里是塔盾防御的盲区。
他的时机也很好,两个法师正在同时施法,弓箭手正在拉弓,张大山不可能在那一瞬间把盾转到身后。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身拔出了一半。
而在张大山的脑中直接出现了夏莉的提醒。
“张大山,就是现在。”
自从进入了激烈法术攻防战后,夏莉的存在感就逐渐如同那个刺客一样自我主动减弱。
她指尖渗出的翠绿色光芒在地下蔓延成一张覆盖二十米方圆的根须网络。
在刺客他踩上去的那一刻,那些根须就告诉了她——东南方向,五米,右后方。
而这个信息也好无延迟的通过共鸣吊坠传递到了张大山的脑中,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塔盾猛地往地上一顿,上半身向左倾斜了不到二十度,右臂从盾牌后伸出来,单手锤的锤头没有任何花哨地砸了出去。
锤头砸在鼻梁上的那一刻,刺客还没有反应过来……毕竟这攻击连前兆都没有。
他的身体往后飞去,双脚离地,在空中转了一圈半才落地,又在落叶上翻滚了好几米,撞在一棵树干上停下来。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已经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脸了,全靠着那辉金阶强大的生命力才勉强留下了一口气。
要知道张大山的力量基础那可是连陈猛都自愧不如的存在,如此恐怖的基础力量再加上几乎满值的身躯纹路增幅下,可以说常态状态下张大山的一击没有白银阶会想试着去接一下试试。
两个法师的攻击和弓箭手的箭矢同时射了出来,他们想趁机攻击张大山的空隙。
但苏文的护盾补上了张大山身侧的空隙,小娅娜的火球从侧面飞出,在弓箭手脚下炸开,橘红色的火焰逼得他连退了好几步。
而同样在几分钟之前,另外一边的战斗在剑鸣声中没有间断过。
东边,陈猛的巨剑崩加上加尔文的单手剑和精灵战士的双手大剑撞在一起的声响像打铁,一下接一下,密集得不像三个人在对砍,像是两个军团在对撞。
陈猛的巨剑崩每一剑都带着天堂在左赋予他的超越等阶的蛮力。
两把剑交错了不下百次。
精灵战士注意到自己剑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而且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张,从剑格向剑尖延伸。
他不明白一把白银阶战士的武器怎么可能在他的辉金阶装备上留下裂纹,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明白了。
陈猛的下一剑劈了下来,劈在裂纹的正中央。
剑刃切开剑身的声音比之前的剑鸣都要尖锐,半截断剑飞出去十几米远,插进一棵树的树干里。
精灵战士愣了一瞬,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断剑。
这也正是陈猛要肯特给他大剑上的临战赋予属性:锋锐与破坏。
这让陈猛的崩大剑彻底成为了一把恐怖的武器的同时给了陈猛有信心在技能维持的过程之中击败对方的底气。
加尔文的剑从他身侧刺来,勉强避开攻击剑尖划过精灵战士的手背,从虎口切到腕骨,他的手指本能地松开了剑柄。
加尔文的剑顺势一转,刺进了他的肩胛骨。
当战士失去武器之时…就是他落败之刻。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右臂垂了下来,从肩膀到手指没有一点力气。
陈猛的巨剑崩从正面劈来,直接就将这已经失去了大半战斗力的精灵族战士重创,不过之后陈猛也直接脱离了天堂向左的状态。
这解决他的时间比陈猛预料的还有久上了不少,差一点点陈猛就要拉下脸皮感里奥帮忙了。
加尔文走上去,蹲下,把他的双手从断剑上掰开,缴了储物袋。“别杀他。活的可比死的值钱。”
精灵战士仰面躺在枯叶上,看着头顶的树冠。
他到现在已经彻底陷入了迷茫之中……这种战斗结果和过程都是他重来没有预料到的。
他的右臂没有知觉,肩胛骨的碎骨在肌肉里摩擦,每呼吸一次就疼一次。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一个白银中阶的狂战士,就算有爆发技能,力量怎么可能大到这种程度?
一个白银高阶的骑士,就算战斗经验再丰富,身体综合的素质和配合为什么又可以越往后越好,就tm和心有灵犀一样?
陈猛靠着树干喘气。
天堂在左的暗红色光芒彻底消退,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力也在消退,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不行了……不行了,让劳资缓缓。”他的声音沙哑。
加尔文把精灵战士的断剑捡起来,插回剑鞘里挂在腰间,又把他的储物袋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还早。”
他只是朝肯特所在的北边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火墙还在燃烧,蓝白色的,把半边天空都映亮了。他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北边的战场上,剑士和游侠又再次绝望了。
因为早在几分钟之前他们可以听见的战斗声音就少了一处,而从那之前刀剑碰撞的声音来看很有可能就是他们队长所处的战斗结束了………
但如果队长那边战斗结束了的话……他为什么还没来支援呢?
游侠的手在发抖,剑士的手也在发抖,但他把剑握得更紧了,他们猜到了什么……所以同样的他们也失去了战斗欲望了。
梅塞拉没有给他们消化这动静的时间。
法杖一挥,蓝白色的火墙从地面上升起,封住了他们逃跑的路线。
肯特站在梅塞拉和林晓身后,思维加速全开。
剑士的右臂肌肉在绷紧,游侠的重心在往后移。
两人想要逃离的动作在做出之前就已经被肯特所掌握。
梅塞拉不需要看,不需要听,只需要接收肯特通过共鸣吊坠传过来的指令就够了。
她的火墙永远封在最精准的位置,林晓的箭矢永远射在最精准的角度。
剑士的剑刃上出现了第一道缺口。
他的虎口被烫出了水泡,他退后几步,挡在游侠身前,用剑身挡住了几块飞溅的火焰碎片,看到这个场景他已经都有些自暴自弃了,甚至想着只要他们两个有一个人跑出去也好。
“坚持住。”他艰难的帮着游侠抵挡着魔法。
但游侠的弓已经从手里滑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抽搐,虎口在发麻,掌心全是汗。
他想捡起弓,但弯下腰的时候左臂的烧伤疼得他差点叫出来,皮肤焦黑,皮甲碳化了一块,梅塞拉的高温光柱扫过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每一次移动都扯动碎裂的肌肉纤维。
剑士站在原地,右手握着剑,左手垂在身侧。
他的剑刃上缺了好几道被高温融化的口子,最大的那个在剑身中段,几乎占了剑宽的一半。
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他们已经跑不了了。
火墙封住了他的退路,箭矢封住了他的走位,而那个辉金高阶的法师正举起法杖对准他。
剑士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肯特倒是愿意留他们一命,这样不仅可以扒光他们身上的战利品,说不定还能再从精灵族那个长老那里换一笔不菲的赎金。
梅塞拉看向肯特,肯特点了点头。
梅塞拉收回法杖,蓝白色的光柱消失了,火墙熄灭了,空气中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肯特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林晓和跟在他后面,剑士和游侠被梅塞拉的用绳索捆着手腕跟在最后面。
而梅塞拉则直接去支援苏文他们那边了,现在也就只有他们那里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精灵剑士和游侠他们的脸很难看,但看上去似乎还送了口气,毕竟他们至少命还留着。
东边的树林里,加尔文把精灵战士从地上拉起来,把他的双手绑在身后,推着他往前走。
精灵战士的右臂垂着,每走一步肩胛骨的碎骨就摩擦一次,疼得他脸色发白,但他没有叫出来。
陈猛走在最后面,巨剑崩扛在肩上,腿还在发抖,但在这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加尔文合作完成了一次跨阶战斗之后,还是让他打了个酣畅淋漓。
南边的树林里,在梅塞拉这个降为打击的辉金高阶法师到来之后,对面的法师和弓箭手直接就投降了,明知道是死的情况下还去找死那就真的是存粹的白痴了。
张大山把塔盾背回背上,把法师扔在地上的法杖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杖身的纹路。
“应该能卖点钱。”
苏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娅娜蹲在地上将里奥放过来的火花重新抱到怀里,火花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她把火花抱紧了一些。
夏莉从树后走出来,也已经接触了原初精灵的状态,她黑色头发的样子被那几个精灵看到之后也是有些发愣……这不应该是最高贵的原初精灵吗?怎么现在看上去就和那些少数与人类混血的精灵一样?
两个法师跟在张大山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弓箭手走在最后面,刺客被两个法师用盾抬着,脸上的塌陷触目惊心,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枯叶上汇成一小滩。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营地的火堆还在燃烧。炊烟已经散了,离上一顿饭已经过去了很久,肉香还在空气中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痕迹。
里奥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饼干,这还是肯特前两天烤的黄油饼干,剩了几块他一直舍不得吃。
直到他听到肯特走近,才睁开眼睛。
“挺不错的吗~我还以为你们肯定要我出手。”他说到。
“勉勉强强吧…主要还是对方没有太把我们当一回事,还是他们更加谨慎一些的话可能就真的要您出手才行了。”肯特说。
里奥从那几个俘虏身上扫过,七个,一个不少。剑士的剑断了,游侠的左臂烧伤了,两个法师的法杖被缴了,弓箭手的弓丢了手指也断了,刺客的脸塌的直接宣布破相了,精灵战士的右臂废了剑也断了。
七个辉金阶的精灵,被七个白银阶和一个辉金阶的人类打成了一堆残兵败将。
他把最后一块饼干塞依依不舍的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那两个法师面前。
“你们是那个长老派来的?”
没有人回答。
里奥没有追问,把他们腰间的储物袋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扔给肯特。
又走到剑士面前,“你还能说话吗?”剑士看着他,嘴巴张开又闭上,“能。”里奥把他的储物袋也解了扔给肯特。
他把七个储物袋一个个打开看过,把值钱的东西扔进一个袋子里,不值钱的扔进另一个袋子里。
“这些东西你们处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几个人怎么办?”肯特指着那几个俘虏。
里奥想了想。“先关着。等我想好了再处理,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狠狠地从幕后那个人那里敲诈一笔大的。”
火堆烧得很旺。
陈猛靠在木桩上,手里端着一碗肉汤大口大口地喝,但很明显现在的他已经虚到连拿碗的手都在抖了。
但那旋风筷子铲车嘴很明显没有适应这个颤颤巍巍的手,直接给他自己呛了一下狠的,咳嗽了好几声,汤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
张大山坐在他旁边,塔盾靠在腿边,正在用一块布慢慢擦着盾面。
他的手指有些僵,是长时间握盾导致的外加上那持续的冰属性魔法导致他的手长时间握盾有些冻伤。
苏文和小娅娜坐在火堆对面,苏文的法杖放在膝盖上,引导着治疗术在远程给张大山恢复着。
小娅娜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火花似乎还在复盘着今天的战斗。
夏莉坐在苏文另一边,似乎有点坐立不安,她现在一直在回想刚刚那些精灵族看她的眼神………她总觉得可能他们不止是来报复的,会不会是她那原初精灵形态惹来的麻烦?
加尔文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烤肉,慢慢地嚼,长剑放在膝盖上,剑刃上的血迹用布擦过一次了,但剑格缝隙里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林晓挽着肯特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享受着这种亲密的接触。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在夜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熄灭。
肯特看着那些俘虏被关进一个空的物资帐篷里。
两个法师蹲在角落里,剑士靠着帐篷的支柱坐着,游侠趴在地上,弓箭手捂着手,刺客被放在一张毯子上。
里奥的声音传过来。“还在想什么?”他走过来,在火堆边坐下。肯特摇了摇头。“没什么。”
里奥看着他看了很久。“是在担心放他们回去之后会有什么后续的麻烦吗?”
肯特看了他一眼迟疑的点了一下头。
毕竟好歹对面也是辉金阶的存在,要是等他们被赎回去了后铁了心来报复那也会让人烦不胜烦。
“你这小子怎么还担心这个~~有老头子我现在亲自陪着你们他们哪敢乱来啊,实际上在他们看到我的时候,连带着对你们的敌意都几乎消失了,毕竟他们也不是傻子会给自己挑选一个好无希望战胜的敌人来找死。”
肯特没有说话。
他看着火堆里的木柴在燃烧,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我就安心了……”过了一会后肯特还是放下了斩草除根的想法说到。
里奥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自己的帐篷走去。“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肯特一个人坐在火堆边看着那些俘虏被关进去的帐篷,帘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其实肯特担心的还有一个事情……那就是夏莉这个原初精灵身份暴露后的影响远超过他的预料…
不过现在就算将这些精灵留在这里,蓝藤要塞之中也无用了,毕竟对面长老都知道了的话现在在隐藏也早就说无用功了。
看来他对这个世界上其他种族的了解还是太少了…精灵族就很明显不像他刻板印象中以前地球上什么自然之子一样的存在。
从现在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其实更加像人类……
远处的荒野里虫鸣还在继续。
他躺在睡袋上,看着帐篷顶。帐篷顶是灰色的,什么纹路都没有。
他盯着那片灰色,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