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没有像样的城墙,只有一圈用粗大、削尖的黑色木桩扎成的简陋拒马,歪歪扭扭地围出一个大致的范围,更多是象征意义而非实际防御。
入口处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只有两个穿着破烂皮甲、抱着粗糙长矛、倚在拒马上打瞌睡的神人境守卫,对进出的人流毫不理会。
苏临随着几个同样风尘仆仆、神色警惕或麻木的身影,混入了小镇。
镇内景象比远观更加破败混乱。街道是泥土夯实的,坑洼不平,积着不知名的污渍。
两侧的建筑几乎全是低矮的一层或两层石屋,用的就是附近山体的那种黑色岩石,垒砌得颇为粗糙,缝隙用泥浆胡乱填补。
许多石屋门窗歪斜,挂着脏污的兽皮或破布作为帘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臭、劣质燃料、腐烂物以及某种淡淡矿物粉尘的难闻气味。
街道上的“居民”形形色色,但无一例外,都带着神界底层特有的烙印。
大多数是神人境,穿着和苏临干掉的那几个神奴差不多的破烂衣物,面容被风霜和艰辛刻满皱纹,眼神或是充满警惕地四处扫视,或是只剩下麻木的茫然。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气息明显强出一大截的身影,在小镇上算得上“高手”。
他们衣着稍显整齐,腰间或许挂着看起来像点样子的武器,行走间旁人会下意识避让,眼神也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或审视。
苏临一踏入小镇,就感到至少有十几道目光从不同角落扫了过来。那目光如同刀子,带着评估、算计、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看待猎物或肥羊般的贪婪。
他立刻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刚刚飞升失败、侥幸未死却身受重伤、气息萎靡的倒霉蛋。他微微佝偻着背,脚步虚浮,眼神低垂,尽量不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更需要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恢复。而获取信息最快的地方,往往是人员混杂的交易场所。
按照在荒原上听到的零星交谈和观察,他很快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家看起来像个“店铺”的地方,一间门口挂着块歪斜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杂七杂八符号的石屋。
石屋比旁边的稍大一些,门口用几块破木板搭了个简陋的棚子,下面堆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矿石、兽骨、干瘪的植物根茎。
这就是所谓的“杂货铺”,兼营情报买卖、典当质押,以及各种见不得光或上不得台面的低端交易。
苏临掀开充当门帘的厚重兽皮,走了进去。店内光线昏暗,一股陈腐的怪味扑面而来。货架上零零散摆放着些东西,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独眼的老者,正用一块灰布慢悠悠地擦拭着一把缺了口的小刀。
老者身材干瘦,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长衫,仅剩的那只眼睛浑浊而冷漠,在苏临进来时,只是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擦刀。
但他身上隐隐透出的、比街上那些真神境“高手”更加凝实沉厚的气息,让苏临心中一凛,这掌柜,在这黑石镇,绝对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苏临走到柜台前,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实则是从宇戒内)取出了几块光泽比之前缴获的“尘级下品”略好、能量相对纯净一些的下品神石,轻轻放在柜台上。这是他斟酌后的选择,既显示出一定的购买力,又不至于拿出太好的东西惹人眼红。
“掌柜,买点消息。”苏临声音沙哑,带着伤者的虚弱。
独眼掌柜停下擦刀的动作,独眼瞥了瞥柜台上的神石,又看了看苏临,目光在他身上残破的衣物和隐含的伤势处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漠然。
“新人?飞升上来的?”掌柜的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苏临点了点头。
“哼,又是一个倒霉鬼。”掌柜嗤笑一声,也没问苏临来历,似乎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
他伸出枯瘦的手,将柜台上的神石扫到一旁,然后从柜台下面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枚灰扑扑、看起来十分粗糙的玉简,随手丢在苏临面前。“最基础的,神界概况,境界划分,附近势力,禁忌事项。就值这个价。”
苏临拿起玉简,入手冰凉。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神念探入。玉简并未设防,海量的、但排列有些混乱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信息确实很基础,甚至有些地方语焉不详,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无异于黑暗中的第一缕光。
他没有立刻仔细阅读,而是收起玉简,向掌柜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杂货铺。他能感觉到,在他拿出神石和购买玉简时,店内阴影处似乎有不止一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回到街上,苏临更加小心。他按照玉简中附带的黑石镇简略布局图,避开人多眼杂的主干道,在偏僻的巷弄里穿行,最终来到小镇最边缘、靠近黑色石山的一角。
这里更加破败,石屋低矮密集,许多已经半塌。他找到一间门口挂着块破木牌、写着“空屋,日租”字样的石屋,用神奴皮袋里两块劣质神晶作为租金,从隔壁一个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老头手里,拿到了粗糙的骨钥匙。
石屋内部狭窄,阴暗,潮湿。除了一张用石块垒砌的“床铺”和角落一堆干草,空无一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但至少,有了一个暂时可以容身、相对封闭的空间。
苏临关上门,用一块找到的碎石顶住门后,这才在冰冷的石床上盘膝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略微放松。
他迫不及待地取出那枚基础信息玉简,将心神沉入其中,开始仔细研读。
首先涌入的,是关于神界修炼境界的划分。玉简中的描述,与他之前的推测和感知有印证,但也有更本质的揭示。
神界修炼者通常沿用一套看似传统的境界称谓:神人、真神、天神、神君、神王、神帝。
然而,在玉简提及的、更高层次流传的“理之终境”体系中,这些境界有着更为本质的称谓,对应着对宇宙间最核心力量“法理之种”掌控程度的不同阶段。
神人境,在理之终境中被称为“感理者”。
这是修炼的起点,修士初步凝聚出代表自身存在的“真我印记”,能够感知并吸收环境中游离的法则能量碎片,被称为“理粹”,但尚无法炼化完整的、拥有独立权柄的“法理之种”,力量薄弱,处于神界最底层,如同苏临之前遭遇的神奴和这黑石镇的大多数居民。
真神境,即“执理者”。标志是成功炼化了至少一枚完整的、最低层次的“尘级”法理之种,真我印记因此稳固,能够初步驱使具体的法则力量,是构成神界秩序的中坚力量。杂货铺的独眼掌柜,应该就在此列。
天神境,对应“明理者”。产生了质的飞跃,能够以自身炼化的法理之种为核心,展开“法则领域”,在领域内极大增强自身、压制敌人,并开始尝试不同法则的初步融合,威力远超真神。
神君境,即是“掌理者”。他们将法则领域升华为近乎不灭的“神国”。神国内部法则可由其心意在一定范围内修改、定义,只要神国核心不灭,神君便近乎不死。他们通常掌控更强大的“溪级”法理之种,足以统治一方星域,是神界真正的高层。
神王境,在理之终境中被尊为“神尊”。他们的神国已完善如真实世界,能投影现实,影响无数星辰。
他们掌握着代表宇宙基础法则重要分支的“河级”法理之种,并开始触及“逆理”的边缘,试图修改甚至颠覆某些既有的法则铁律,是位于神界顶端的霸主。
而传说中的神帝境,则是超脱一切的“逆理者”或“道祖”。
他们否定并取代了某条现有的至高法则。
他们自身便是法则的源头,是传说中开天辟地、制定规则的存在。
玉简还粗略提及,“法理之种”是神界一切力量的根源,修炼的本质就是炼化与争夺更高层级的法理之种。
而神界存在着名为“万法天衡”的庞大统治秩序维护者,以及与之对立的、反抗秩序、收容异端的“逆乱之城”等势力。
信息如同洪流,冲击着苏临原有的认知。仙界的仙元、法则感悟,在这里被具体化、物质化为可以炼化、掌控、争夺的“法理之种”。
力量体系更加直白,也更加残酷。而他体内被封印的逍遥界,所蕴含的混沌法则,在这个体系下,又算是什么层次?是未被定义的异端,还是某种未被发现的高位格法理?
他握着冰凉的玉简,坐在冰冷的石床上,望着石屋缝隙透进来的、昏沉的光线,久久不语。
神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浩瀚,也更加等级森严,法则明确。而他,一个身负异种混沌本源、被神界法则标记为“污染源”的飞升者,想要在这片新的天地立足、恢复、乃至攀登,前路注定布满荆棘,困难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源自道心的火焰,也在他眼底悄然燃起。新的挑战,意味着新的可能。
混沌可融万法,即便在这法理为尊的神界,他的道,也未必没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