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仆役叫阿二，从出生起，他的身份就是奴仆，因为他的父母都是奴仆。
在年纪比较小的时候，他其实并不感觉做奴仆有什么不好。因为原来的主家为人和善，子女也不难伺候，所以他们一家的日子还算安稳。
至少，可以吃饱穿暖，也不会被虐待苛责。
这样的日子，在大业年间是多少“体面”人家梦寐以求的？
直到大业十三年底，那个天下最为动荡混乱的年月，攻入城池的“义军首领”觊觎老主人的家产，找茬杀了老主人全家。
所以，他们一家又成了这位“义军首领”的奴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重大转折。
换主人的第一天，他喜欢多年、已被老主人承诺许配给他的丫鬟紫苏便被新主人霸占了，并且在那个夜晚香消玉殒。
第二天，他的阿耶就因为一件小事，被新主人下令打断了腿，然后在不久后活活痛死。阿耶死后第三天，阿娘就悬了梁。
他恨，恨极了！
恨那个禽兽不如的“义军首领”，但他更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奴仆的身份！
因为，他没有本事，没有办法报仇；因为，其他人告诉他，以后他若是有了儿女，他们也会让奴仆……
天理循环，这位残暴的新主人很快就被另一支“义军”击败，那位新主人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他又换了新主人，一个同样残暴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所在的地方，被一个叫做大唐的势力占领。
而他，又换了主人。
这一次，是被卖掉的。新主人叫付清，是个商人。
因为他为人老实，还跟着最先的老主人学会了识文断字，所以这位新主人对他也挺看重，他心里原本是感激这位新主人的。
直到一年前，他攒够了三十贯钱，向这位主人提出用这笔钱赎回自己的身契。
结果是主人非但没有同意，还将这笔钱没收了，只留下一句——“奴仆，一辈子都是奴仆，子子孙孙、生生世世都是奴仆，永远也别想翻身！”
那一天，仇恨的火苗再次在他胸中燃起。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就是奴仆！？
凭什么他的子孙后代，永远都是奴仆！？
仇恨的火焰越烧越旺。
一个月多前，他在外出给主人跑腿的时候，遇到了一名熟人。
曾经，他们同是那位老主人家中奴仆，因为年纪相仿，关系极好。他是阿二，这个人曾叫阿大。
乱世里，他数次易主，和阿大早就没了联系。甚至，他以为这位早就死了。
再见儿时故人，他很高兴。这次偶遇，也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二个重大转折。
因为，阿大早已今非昔比。不仅早就脱去了奴籍，还当了官！
据阿大所说，他如今名叫焦飞，乃是洛州录事参军麾下的录事，刚刚上任，从九品上官身。
但当时的阿二并不知道，焦飞这个录事的身份只是幌子，他的真实身份是，陛下新设“绣衣卫”的驻洛州绣衣使。
主要任务是暗中监察洛州，收集各种消息，筛选出重要的、有用的，送往长安！
不客气的说，就是张亮和郑玄龟知道焦飞这重身份，也不敢轻易得罪他！
录事虽然只是处理文书工作，没什么实权。却可以接触到洛州的许多信息，又不引人注意，对焦飞而言，是最好的职务。
而焦飞初到洛阳，肯定是需要发展下线的。在知道昔年好兄弟在洛州最大粮商家里做了十年奴仆，立刻开始发展阿二。
在“解除奴籍”的诱惑下，阿二义无反顾的选择了背叛付清。
焦飞还给他起了一个新名字，焦达。焦，是当年他们老主人的姓，达，寓意得见天光。
那一天，他告诉自己：阿二已经死了，他只是焦达。
焦达虽然拿不到诸如粮食藏在官仓这种核心信息，但付清和郑玄龟的关系、以及付清的一举一动，他还是能知道的。
秦时来洛阳，焦飞自然需要无条件配合。因此，付清的藏身地，对秦时完全不是秘密。
……
五更二刻。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院落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早起的雀鸟在枝头啼鸣。
“咚咚咚……”
随着开门鼓声响起，宣教坊的坊门缓缓开启。
坊门才刚刚打开，一队骑兵便冲入坊中，最终停在一处普通的院落之前。
院墙不高，院角种着几株老槐，枝叶沉沉，大半庭院都在树冠的笼罩之下，令这个小院看起来略显几分阴冷。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还在梦乡当中。但骑兵带来的喧嚣之声，也让许多人苏醒过来。
“围起来，一队，看住前后门；二队，控制院墙，每一面墙外都要留人，防止有人越墙逃走；其余人，随我进门拿人。
令公有令，里面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要带回都督府。少一个，大家都要担责！”
老牛浑厚的声音响起，让这清晨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诺！”
牛进达一声令下，奔雷铁骑甲叶铿锵，顷刻间便将这座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这样大的动静，显然已经惊动了院内以及周围邻居，窸窸窣窣的声音陆续响起。
“破门！”
老牛也不废话，直接暴力起手。
“嘭！”
“哐——！”
木质的小院门应声而破，老牛一马当先冲进院中。
“院中之人听着，奉河南道巡察大使云公钧令，此院之中的所有人，全部需要随我等前往都督府候审。如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牛进达低沉的呼喝声，顿时令这小院陷入惊慌与混乱当中。
有仆役打扮的人主动跪地投降；也有人担心小命不保，选择翻墙逃跑，结果在墙外被抓；但更多的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六神无主，被骑兵们一一架出来的人。
总之，院内共计9人，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全部擒获。
“谁是主人？”老牛皱着眉头询问道。
“启禀上官，小人就是。”一名胖胖的员外打扮的人哆哆嗦嗦地走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老牛道。
“你？”老牛眉头一挑，打量了眼前的大胖子一眼，“所以，你就是付清？”
“什么付清？”
这胖子虽然反应快，但听到“付清”这个名字时，那种错愕、惊慌、故作镇定的情绪转变十分明显。
“回禀上官，小人姓孟，孟四海，不是什么付清！上官，小人等可都是良民啊！你们……许是找错了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