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未时，秦时从睡梦中醒来，随便吃了点东西后。
“后军是否抵达？”秦时询问。
“巳时左右，牛将军已经率领后军入城。如今正暂时主持城内事务，统计伤损、斩获、俘虏。”周震回答道。
犹豫了一下，他补充道，“郎君，咱们破敌太快，一晚上仗就打完了。属下看牛将军，心里憋着火呢！”
原本按秦时的计划，是他先率领骑兵支援河阳，稳住局势。牛进达率领步卒随后跟进，待合兵后再找机会破敌。
哪知道到了之后，他发现郑光宗部下的整体素质比他想象的还要拉垮，营寨也比正常情况薄弱得多。凭借手上的一千精骑，完全可以一举破之。
担心郑光宗得知他亲率援军抵达，会连夜率军退回河内。到时候数千人据城而守，他兵力有限，不仅短时间难以破敌，强攻的伤亡也是巨大数字。
因此，才会以单骑冲寨、乱其军心的方式让郑光宗无法当夜撤退，并定下当夜火牛袭营的计策。
结果就是老牛率领步卒火急火燎地赶上来时，仗已经打完了，他们只能帮着处理一些收尾工作。
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那只老乌龟应该也被带来了吧？”秦时没有心情去关心老牛的情绪，而且问道郑玄龟。
“来了，现在就在府衙之内，被严加看管着。”周震回答道。
“将他带过来。”
“诺。”
……
片刻后。
“郎君，郑刺史带到。”
“他已经不是刺史了。”秦时轻声说道，“他自己的事不论，陛下的诏书毕竟还没到。但他儿子举兵造反，他就是罪人。”
“是。”周震躬身，词措严谨道，“郎君，罪官郑玄龟带到。”
“嗯。”秦时轻轻点头，“让他留下，你已经连续20个时辰不眠不休了，去休息一会儿吧！”
“诺。”
周震退出去后，郑玄龟才一脸复杂的看了一眼秦时，眼底带着疲惫、悔恨，还有一丝不甘。“罪人郑玄龟，拜见云公。”
秦时抬眼看着这位不久前还意气风发的洛州刺史，短短两三日不见，他的精气神却是被抽空大半，像是又老了十岁。
他身上已经不是那件雍容的紫色官袍，而是一件普通的圆领长衫。身上沾了不少泥尘，鬓发花白凌乱，往日里那副从容淡然的气度荡然无存。
垂着双手，脊背微微佝偻，目光落在地面青砖之上，不敢直视秦时。
要知道，在几日之前，秦时刚到洛阳的时候，这个人还用自己那个做冀国公夫人的侄女，在秦时面前摆“爷爷辈”的铺呢！
秦时倚靠在椅子上，指尖轻轻叩击扶手，目光落在郑玄龟身上，没有立刻开口。
一时间，堂内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秦时轻声开口，“郑玄龟，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郑玄龟显然早就有了心理建设，闻言只是摇头，“无非是成王败寇而已，又有什么可说的？”
他很清楚，无论他如何认罪求饶，秦时以及龙椅上那位，都不会对他们展现丝毫怜悯。
因为，他们对待弱者，同样也没有过任何怜悯！
“不是你那个狗儿子的事。”秦时平静道，“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账加废物，做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争议，不值得浪费口水。
我想你说的，是你自己的问题！”
“老夫？”郑玄龟听到秦时羞辱郑光宗，原本脸色还有些难看，但听到秦时将话题扯到他身上，却是轻笑出声，“老夫有什么问题？老夫做的都是老夫该做的，老夫没有问题！”
秦时看着郑玄龟的眼睛，缓缓开口道，“你们明明已经拥有很多了，家族传承的文脉、数不尽的土地仆役、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穿不了的绫罗布帛、府库里堆积如山、后院里娇妻美妾。
朝廷推行常平仓，并不是为了谁的一己私利，只是想为世间那些吃不起饭的普通百姓谋一点点的福祉而已。
即使有损你们的利益，但实际上你们拥有的相较普通百姓仍然要多的多。
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们不是标榜仁义道德吗？为什么，你们要拼命反对呢？
难道，天下百姓的利益，在你们眼里，也不如你们自家那边蝇头小利吗？”
“呵呵，呵呵呵……”郑玄龟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直视秦时，脸上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惨笑，“能说出这种话，只是因为你不是世家子弟，所以，你不懂！”
他的背脊逐渐挺直，身上生出一股即使已经支离破碎，依然要维持尊严、不肯屈服的世家傲气。
“我荥阳郑氏，传承千年，世代簪阴显贵。自汉魏以来，便在郑州、洛阳护佑一方文脉。”他声音沙哑，带着沉沉的疲惫，以及一股子说不出的倔强。
“千百年来，这天下就从来不去他皇家一家的天下，而是我等士大夫共治之！没有士族，这天下就是无根之木，绝不能长久。
粮权，是民生之柄，亦是我世家之根！
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说的好听！
你们要推行什么常平仓之策，打着利民的旗号，实际上不就是想要将粮权归入皇权，断我世家之根吗？”
他迎着秦时的目光，目光坚定，“云公，郑某相信你没有私心，是真的为了兼济天下，郑某佩服。
但是，龙椅上那位究竟是为了天下百姓，还是为了收权，只有他自己知道！
若是让你们成功了，我士族必定衰弱。没有士族制衡，皇权便会一家独大。云公难道以为，这真的是好事吗？
郑某听闻云公早年说过一个‘大闹天宫’的故事，故事里那个英雄盖世的猴王，最终却是被佛祖压在了五行山下。
理由是力量必须受到制约，失去了制约的力量就是伤害。猴王拥有力量，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心性，所以会被规则的力量镇压。
同样的道理，皇权失去制衡，对天下造成的伤害难道不会更大吗？前隋的炀帝距今才多少年，云公难道就不记得了吗？
老夫所为，同样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荥阳郑氏，也是为了关东士族的存续！”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秦时看着因为激动而显得有几分癫狂和郑玄龟，淡然摇头道。
（第884章之前发错分卷了，所以被夹在500多章里面去了，已经改到了正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