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袅袅升腾，混着椒香、牛油香与肉香，直直钻入鼻腔。
李二拿起竹筷，率先夹起一片肥羊，在红彤彤的牛油锅底里轻轻涮过，待其煮熟，挂着浓稠鲜亮的汤汁，沉入香油料碟中滚上一圈。
羊肉入口的刹那，滚烫鲜麻的滋味瞬间铺满舌尖。
肥油软糯不腻，瘦肉细嫩不柴，香料的醇厚、辣椒的辛香尽数锁在肌理之中，再辅以香油底料的清润，层层滋味交织碰撞，爽口至极。
作为帝王，他自负早已尝遍天下珍馐。御膳山珍罗列、百味俱全，可这般热烈霸道、鲜活浓郁的香气，却是平生首遇。
神色复杂而看了秦时一眼，李二点头道，“确实不错，确实当得起风味独特、前所未有的美食之称。”
“多谢二哥夸赞。”秦时露出笑容，“既然如此，大家动筷吧！”
长孙皇后温婉含笑，并未尝试辛辣红汤，只是取了清汤鲫鱼锅底，同样煮了几片羊肉。
鱼汤熬得乳白浓稠，入口清甜温润，搭配简单的葱姜香油碟，很是贴合她清淡的口味。
“确实美味。”她点头赞了一声，又对永乐说道，“果真你是个有福的，这日子，连我都有几分羡慕哩！”
“阿嫂莫要取笑我。”永乐俏脸微红道。
“不过是市井吃法，图个热闹罢了。”秦时笑着抬手，将一盘切得薄透的毛肚下入红汤，“秋冬寒凉，吃一锅热辣火锅，浑身通透。永乐身体惧寒，吃点辛辣温补之物，也能暖养身子。
一旁的李承乾早已按捺不住，有父皇母后率先动筷，再无半分拘谨。学着秦时方才的模样，一手红汤、一手清汤，荤素交替，吃得热火朝天。
夭夭同样如此，不过她在自己吃的同时，不忘照顾年幼的弟弟。不时询问秦安想吃什么，替他烫煮。
秦安吃得眉眼弯弯，小短手握着竹筷，小脸被炉火烘得暖红，尤其偏爱虾滑与菌子。
梅园之中，寒风轻拂，落梅零星纷飞，炭火噼啪作响，锅中汤底滚滚沸腾，热气氤氲缭绕，将深秋的清冷彻底隔绝在外。
李二吃得酣畅，不过连吃数口之后，突然觉得有些燥火。一股灼热的火气，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直直沉进胸腹之间。
不知不觉间，他的衣裳内襟已经被汗水沁透。
起初他只当是方才吃得太急、火锅热气太盛，并未放在心上。
但现在舌尖一股霸道的灼烧感袭来，唇瓣、舌尖、口腔内壁，尽数泛起密密麻麻的火辣刺痛，层层叠叠，挥之不去。
不仅难受，还让他有种想擤鼻涕的冲动！
“唏……”李二目光有些不善的看向秦时，“唏……你小子，在我的碗里加了茱萸？为何我没有吃出苦味？”
“茱萸？”
秦时一看李二的样子，就知道他被辣惨了。心里幸灾乐祸，但脸上却是一副疑惑与无辜之色，“我没有给您加这东西啊！
我一向吃不惯那个味道，家里平日里很少用到那东西。而且，打料区，也没有准备茱萸啊！？”
李二闻言眉头紧锁，舌尖的灼痛感愈发浓烈，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滚烫的热意。整个人微微吸气吐舌，哪里还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严模样。
“唏……没有茱萸？”李二咂了咂嘴，仔细回味口中残留的滋味，无半分苦涩药味，只有绵长不散、霸道至极的辛热辛辣。
不过，他还是很肯定，自己这是被秦时整蛊了。“那你给我的料碟里，加了何物？为何会……唏……这般……普通火烧之感？”
“火烧之感？”秦时强压着心底的笑意，面上保持无辜模样，“您说的不会是辣椒吧？”
“辣椒？那是何物……唏……从未听说过！”李二感觉自己鼻子堵的难受，很想擤鼻涕，但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他做不出这种失礼之事。
“实不相瞒，这辣椒真是这火锅的灵魂之物！”秦时示意一旁的婢女给每人送上一杯蜜水，一边解释道。
“这本是我在西市上无意间得到的一株植株，原本只是拿来做观赏之用，无意间却发现其果实味道和茱萸极为相似，但没有丝毫苦味。
在孙道长以及几名有名的医师确认无毒后，我才开始种植，如今的收成，也只够吃这一顿而已。
此物最是刚烈，有性温驱寒、活血暖身之效。方才给您调味，想着二哥您此前征战，身内多少有湿寒之气，便特意多放了些，驱一驱这体内积攒的湿寒。”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一番好意了？”李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口中火辣燥热翻涌不止，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在婢女很快送来了蜜水，李二喝了一大口后，感觉好受多了。
李承乾低着头，假装专心涮肉，肩膀却控制不住微微抖动。他从小到大从未见过阿耶这般模样，原来阿耶也会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都是你自己贪嘴，怎生还能怪到景玉头上？”长孙皇后也有些忍俊不禁，打趣李二道。
“哼！”李二冷哼一声，瞪了秦时一眼，手上却是又从锅里捞出一块牛肉。
一边吃一边数落秦时，“你又吃牛！？这次又是摔死的还是撞死的？给你说了多少次了，耕牛不能乱杀！
一头牛能干多少个人的活？而且还不用吃粮食，又两把草就行。这些年，为了你这边口腹之欲，你家死了多少牛了？
你知不知道，长安、万年两县的县令在朕面前哭过多少次了？御史台对你滥杀耕牛的弹劾一年四季就没有断过！
我压力也很大的好不好？”
秦时无语的翻了一个白眼，我家哪次死了牛没有往皇宫送一份？你不也吃的很开心吗？
“二哥，这次您可真是冤枉我了。”秦时一边吃一边解释，“这可不是我家的牛，是郁射设那小子的纳贡队伍进京了。
路上出了点小意外，死了几头牛。领头的听说我喜欢吃牛肉，就把这几头死牛送给我了，我向皇宫送了两头。
你可以问老张，这牛是不是草原的品种？”
李二闻言看向张阿难，张阿难无奈的点了点头：你们俩拌嘴，别带上我啊！
李二却是不依，“就算这次死牛与你无关，但你家哪年不在两县县衙报备死上几十头牛？几十头啊！许多州一年都死不了这么多牛！”
“咦？好香！”
李承乾的声音响起，顺着香味看去，是汤厨子端着一大盘烤好的羊肉串走了过来。
洒了安息茴香（孜然）和十三香的羊肉串，光是闻味道就让人食指大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