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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呢”三个字落下去,通道里那截残破的石壁上回了一下声,然后被山腹的空洞吞干净了。

众人从窄门里鱼贯钻出来,重新站在蛇蜕化石内部的管状通道里。陈琛走出去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裳音。她钻出来的时候左手按着左侧肋骨,步伐不太稳,但脸上那层惨白退了一些,嘴唇泛了丁点儿血色。

“你走前面。”陈琛让出半个身位,“你比我们熟这地方。”

裳音点了点头,拉紧兜帽从旁边绕过去。她走路的姿势跟之前稍微有点变化——胸腔的起伏平缓了,每一步踩实了才换重心,不像之前那种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

蛇蜕管状通道往外走了不到百步,灰白色的环纹化石壁忽然裂开一条缝。裳音侧身挤进去,裂缝后面是一条极窄的山腰栈道,碎石铺底,靠外侧只有几根锈蚀的铁钎插在岩缝里充作护栏。

她走在最前面,脚步轻且稳。山风从南面灌上来,吹得她的袍角往北面翻卷,兜帽的边缘被风掀起来一瞬,露出后颈上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疤痕,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

别西卜注意到了那条疤,但他没开口。

队伍沿着栈道往南面山脊方向走了约莫两刻钟,裳音在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前停下来。岩壁凹陷处覆盖着厚厚的藤蔓,她把藤蔓拨开,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我之前住这里。”她侧身让开洞口,“蛊王死了以后我一直躲在这儿。赤鳞找过我两次,但这洞里有蛊王设的迷踪阵,他进不来。”

陈琛弯腰往洞里看了一眼。空间不大,一张石床、一个粗陶火炉、一口半人高的黑陶水缸。墙角码着十几个巴掌大小的瓦罐,罐口封着蜡。

裳音走进去在石床边坐下,伸手摸了一个瓦罐拆掉封蜡,从里面捏出一片干透的叶子,放在掌心搓碎了。

“金线蝉蜕的来源记录都在这里。”她把碎叶屑吹掉,“蛊王生前每隔三个月会去一次山阴面的岩缝里收集蜕壳,每次收集的数量和时间她都记在了这些叶子上。”

陈琛走过去蹲在那些瓦罐前面,随手拿起一个拆开封蜡。里面的叶子泛黄,墨迹是用炭条写的,笔画粗细不均,边缘洇开了水渍。他翻了几片,找到了最近一次的记录——三个月前,蛊王最后一次出洞,在山阴面采集了十一枚完整的金线蝉蜕。

“她最后一次采完回来之后,母虫开始反噬。”裳音坐在石床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蝉蜕越完整,那条虫就越饿’。”

张天师站在洞口的藤蔓边上,拂尘搭在臂弯里,眉头拧着:“金线蝉蜕不是蛊术里用来养蛊的饲品吗?怎会越喂越饿?”

“普通的蝉蜕是这样。”裳音抬眼看他,“但金线蝉不是普通蝉。那东西只长在龙脉分支的岩石裂缝里,靠吸收地脉灵气存活。它的蜕壳里残留的灵气浓度极高,对蛊虫来说是最猛烈的刺激。”

老和尚在洞口外侧的石头上坐下了,双手合十,闭着眼没说话。他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默念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没人听清。

陈琛把瓦罐里的叶子看完之后放回原位,拍了拍指尖沾的碎屑:“那人取玉的位置,你心里有没有数?”

裳音沉默了一瞬,手从膝头抬起来,在石床边缘摸了一下,摸到一道浅浅的刻痕。她沿着刻痕的走向描了一遍,才开口:“蛊王死前最后三天神智时好时坏。有一天夜里她忽然醒了,跟我说了一些话。她说南疆不止这一条龙脉,山阴面的岩缝底下还有一条暗脉,主脉被镇压之后那条暗脉一直在独自运转。”

“暗脉的流向?”陈琛问。

“朝东南。”裳音的手从刻痕上收回来,“她说那个人的蝉蜕碎壳出现在阵眼柱的槽底,说明那个人走的路线不是从主峰正面上去的,而是从暗脉的方向绕到了山体内部。”

东南向的暗脉。

陈琛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山脊在东南方向缓缓低伏下去,远处的山势叠成一层一层的深灰色剪影。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亮了山腰一片裸露的岩石断面,断面上的岩层纹理呈明显的倾斜走向,从西北往东南方向斜压下去。

“那个方向有什么?”

裳音也起身走到洞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蛊王说那里有一处废墟。不是人建的,她说那地方的结构不像任何已知的文明样式,柱子是歪的,墙角不垂直。”

尼德霍格这时忽然开口了。他一直靠在栈道外侧的铁钎旁,永夜之枪杵在碎石里,枪尖插进去两寸深:“歪的柱子和不垂直的墙,我在北境见过一模一样的。那是远古遗民的建筑风格。”

张天师转头看他:“远古遗民?你从没提过。”

尼德霍格冷哼了一声,黑沉的瞳孔微微眯着:“北境那些遗迹全被冰封了,当时我只以为是某种蛮族部落的祭坛。后来跟银血族交手之后我才注意到,银血族的某些祭坛跟那些遗迹的构造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远古遗民跟银血族之间可能有某种渊源。

裳音的手按上了肋骨,那里的母虫还在休眠,但她的指节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如果废墟真的是远古遗民建的,那取走玉的人极有可能跟银血族或皇族有关系。”

陈琛没接话,他蹲下身,伸手在洞口外的岩面上摸了一把。岩面的青苔干枯发脆,一碰就碎,底下的石质偏灰白色,但有几块石头表面泛着极淡的铜绿色锈斑。

他捡起一块泛铜绿的碎石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递给裳音:“这地方你见过吗?”

裳音接过碎石凑近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放大:“铜锈。蛊王的洞穴深处也有这种铜锈,她在一个被封死的壁龛里发现过,但壁龛打不开,她试了所有手段都没撬动。”

陈琛起身,把画笔从怀里抽出来握在手里:“那个壁龛在哪?”

“洞穴最深处,被一块完整的石板封着,石板上没有接缝。”

“带路。”

裳音转身就往洞里走。石床后方还有一道低矮的通道,只能弯腰通过,走到底是一面完整的石壁,灰白色的岩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壁上没有任何纹路或刻痕,但陈琛手电照上去的时候能看到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铜锈膜,在光下反射出暗绿色的哑光。

陈琛把掌心贴上去。

那道淡金色纹路再次亮起,比之前更清晰了,从掌心延伸至五指,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泛着光。石壁表面那层铜锈膜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开始融化,像冰片遇火,从中心往四周褪去。

露出的石壁上浮现出一行字。

字迹极浅,像是用手指蘸着什么东西写上去的,笔画细且深,边缘没有任何刮擦的毛刺。

“持玉者止步于此。”

裳音站在陈琛身后,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呼吸乱了一下。

“你认得这字迹?”别西卜问。

裳音摇头:“不认得。但蛊王的笔记里提过——她当年发现这个壁龛的时候,用手电照到过一行字。她说是‘笔锋圆润如刀背’,跟银血族的刻字习惯完全相反。”

陈琛没回头,他的手指还贴着石壁。那道金纹的光已经渗入了石壁内部,整面石板从中心开始往外扩散出一种极低沉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后面被唤醒了。

然后石板无声地裂开了。

不是碎裂,是从中间往两侧平移——缝隙笔直,边缘整齐得像被刀刃切开过。石板向两侧缩进去露出后面一个狭长的壁龛,壁龛内部大约两尺深,底部铺着一层干透的草灰,中央放着一件东西。

巴掌大小,通体墨绿,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细纹。

玉。

裳音的手猛地攥住了自己的袍角。

陈琛伸手把玉取出来,入手极沉,比同等大小的石头沉了至少三倍。墨绿色的玉质在光线下近乎半透明,里面的细纹在光里呈现出一种流动的错觉,像被封在石头里的深绿色烟雾。

他把玉翻过来,背面刻着一只眼睛。

跟通天柱铜环上那只眼睛符号一模一样。

石室里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张天师的声音压得极低:“这……这就是十二块碎片之一?”

陈琛把玉握在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纹路跟玉表面的细纹之间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共鸣——金光在玉的纹路里来回游走了一圈,然后退回到他的掌心,像两条水流交汇之后各自归位。

玉片表面的细纹亮了一瞬,然后恢复平静。

陈琛把它收进怀里,贴着里衣的口袋搁好。墨绿色的玉隔着衣料传来一种微温,不烫也不凉,刚刚好贴着皮肤的体温。

他转身看了一眼石壁上那行字。

“持玉者止步于此。”

“这个人把玉留在这里了。”陈琛的声音很平,“他没带走。”

裳音怔了一下:“那他为什么要从阵眼柱上取走纹路?”

“他取了纹路,发现上面的东西把他引到了这里。然后他决定不拿走这块玉。”

陈琛迈步往外走,经过裳音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因为他知道自己拿走了也保不住。所以他留下标记,等着后面的人来取。”

裳音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缠的那圈金线蝉蜕碎壳,声音细得像蚊蚋:“你怎么确定他就是那个‘等着后面的人’而不是别的什么?”

陈琛已经弯腰钻出了低矮通道,声音从外面传回来,隔了一层石壁,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留下的蝉蜕碎壳是完整的。他走的时候压平了放进去,没踩碎任何一个。”

“只有打算回来的人,才会那么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