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绿色的液体从槐树主干的树皮裂缝里渗出来,一滴接一滴,不紧不慢。落到地面上那些铜锈粉末上,嗤地一声冒出一小股白烟,烟散了之后地面的铜锈就褪了一小圈。
裳音往后退了整整两步才站住。她的右手按在左侧肋骨的位置,指腹底下能感觉到母虫在缓慢地蠕动——跟之前那次剧烈的弹动不同,这次是缓慢的,一节一节往前拱,像一条被惊醒的蛇在试探着出洞。
它在往心脏方向走。裳音的声音发颤,但咬字还算清晰,比之前慢,但没停。
陈琛两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按在她左侧肋骨上方。掌心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底下那微微的起伏在一点一点往胸口方向爬。他的手掌没有移开,反而往里压了半寸,用了点力。
裳音疼得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没叫出来。
陈琛的手掌底下,那道淡金色的纹路通过他的皮肤传到了裳音的身体表面。金芒从按压的位置渗进去,像光渗进水里的那种扩散方式,在衣料底下泛出一层淡淡的暖光。
母虫蠕动的那股力量突然顿住了。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停在原地左右试探了两下,然后缓慢地往回缩了一小截。
裳音猛地吐出一口长气,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淌下来:……它退了。
陈琛把手掌移开。裳音左侧肋骨上方的衣料留下了一个金色的掌印,掌纹清晰可见,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被布料慢慢吸收了。
它刚才撞到阵眼的气息了。陈琛看着她,我掌心的金纹跟阵眼同源,母虫被阵眼的气息逼退过一回,认得这股力量。短时间内它不敢再往前。
裳音垂眼盯着自己肋骨上那个正在消散的金色掌印,指尖碰了一下,缩回来: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它退的时候很谨慎,比之前快得多。说明它比上次更怕。
别西卜从侧面走过来,血剑收回了鞘,但手没离开剑柄:那棵树怎么回事?母虫醒的同时树开始渗东西,两者之间有连带?
陈琛转身走回老槐树根部,蹲在渗出暗绿色液体的那处裂缝前。液体还在往下滴,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没停。他用指尖沾了一滴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腥的。这气味跟地底通道里那个红壳怪物身上的暗金色体液很像。
你说那东西是用银血族血脉和蛊术一起煮出来的—— 朱允炆拔出君主道剑用剑尖挑了一点渗液,这棵树也被煮过?
陈琛用手指在树根表面的裂缝边缘刮了一下,刮下一层薄薄的暗绿色硬壳,有点像树胶干了之后的状态。他把那层硬壳碾碎了,碎末在手心里摊开,能看到里面混杂着极细的金色丝线——跟金线蝉蜕的残渣几乎一致,但细得多,像被研磨过几十遍之后筛出来的极细粉末。
树被灌了蛊虫的体液。跟铜锈混在一起灌进去的,铜锈提供物理加固,蛊虫体液提供生物活性。他站起来把碎末拍掉,刚才母虫苏醒的时候,树感受到母虫的气息,体内的蛊虫体液被激活了。
裳音站在几步之外,面色苍白,但比刚才镇定了些:所以这棵树……是活的?
半死半活。陈琛掏出那块灰白色的石板看了看,跟母虫的状态差不多。母虫在你体内休眠的时候它也跟着休眠,母虫醒它就跟着渗。两者之间有感应链。
他把石板翻到背面,重新看那行字。最后一块在南的笔画边缘微微泛着铜绿色,用手指蹭了一下,果然蹭下一层极淡的铜粉。这行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铜液写上去的,干了之后看起来像石刻。
那这棵树跟石板上写的有没有关系? 张天师问。
陈琛把石板重新收回怀里,然后在老槐树根部蹲下,把耳朵贴在了树干上。树皮干裂的硬壳硌着他的颧骨,但他没动,安静地听了大约十息。
他的表情在这十息里变了一瞬。
他站起来的时候其他人都在看他脸上的变化——嘴角往下压了半寸,眼角的肌肉绷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树里有人声。
四个字说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别西卜的血剑已经出鞘了:在树里面?活着?
陈琛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耳朵重新贴上去又听了几息。这次时间更短,五息之后就抬起了头:不是完整的人。是碎片。一句话反复在说,像录音的蛊术版本。用的声音,跟裳音的声音有八成相似。
裳音的脸色骤变。
她猛地冲到槐树前,把耳朵也贴了上去。她的身体在贴上去的瞬间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滑下去,膝盖磕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是我的声音。 裳音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蛊王死前三天说的那段话……她说她神志不清的时候记录过一些东西……她用我的声音录了,封在树芯里。
她用双手撑着地面,头垂得很低,后颈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暮光里格外显眼:她录的那段话里,提到了南海。说她年轻时去过一次南海,在海底看到过一座歪着的塔。
歪着的塔? 尼德霍格的嗓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北境那处远古遗民废墟的中央也有一座歪塔。
裳音抬起头,兜帽从她头上滑落了也没管,露出那张被冷汗浸透的脸。她的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光:她说那座塔的塔基刻着一只眼睛。跟阵眼铜环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陈琛握住那棵老槐树的根部,掌心贴着树皮裂缝,金纹渗入木质。树干内部传出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裳音的声音在树干深处反复回响,断断续续,但有两个字反复出现。
南海……塔……
金纹退出来之后树干的渗液停了,那颗枯死的老槐树重新恢复了沉寂。裳音体内的母虫也完全停止了蠕动,像被再次压入了休眠状态。
陈琛从树根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铜锈粉末和暗绿色的液体痕渍。
两件事。他面向所有人,语气平但快,第一,母虫暂时停了,但下次醒过来的间隔只会更短。我们最多还有一两天时间解决裳音体内的问题。
第二,老槐树给的最后一句话是——塔在南海七十七丈深处,塔基的眼睛指向东南偏南十五度。
他把目光转向东南方向的山脊线尽头,那片暮色正从淡紫转向深蓝,远处的天际线下有一层若有若无的水光在闪。
那方向,确实是海。
张天师握着拂尘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七十七丈……那不是浅海了。那已经是大陆架边缘的深海区。我们要潜下去?
陈琛从怀里掏出那块墨绿色的玉片,玉片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内部的细纹像活物一样缓慢流动。
玉片刚才给了一点新东西。它感应到了老槐树里那句字的时候多跳了一段信息——塔的入口不在海底,在海岸线上。
海岸线的哪里? 别西卜追问。
陈琛把玉片翻转过来,目光落在那只眼睛符号上。眼睛符号的瞳孔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极小的凸点,只有针尖大小,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玉片凑近眼前仔细看了三秒,然后放下。
凸点刻的是两个字。很小,笔画挤在一起,但能认出来。
他顿了一下。
潮州。
别西卜的血眸骤然眯起:潮州?南海沿岸的那座古城?
陈琛把玉片收回怀里,入口在潮州沿海的某处。玉片没有给具体坐标,但给了等高线——从潮州东南方向的海岸线往外延伸七里,海底三丈处有一个向下的裂口。
裳音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袍角,把那缕滑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偏冷褐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盘算什么。
潮州距离南疆……骑马走山路至少要半个月。她开口,声音干涩,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陈琛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把那支画笔抽了出来。笔尖对着自己的左手掌心划了一道极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用手掌在身侧的岩壁上抹了一把。
血痕在石面上迅速蔓延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圆形的边缘泛着跟玉片同款的墨绿色光泽,内部开始有雾气一样的东西在凝聚。
有银血族的通道。
陈琛收回手,掌心的血口子在金纹的覆盖下止住了渗血,只留一道淡淡的红痕。
赤鳞来回南疆和东海之间走的那条路,银血族体内有传送通道的记忆。我刚才从阵眼柱上取纹路的时候顺带碰了一小段那种记忆。
他抬手指向那个血痕圆形的中心。
从这里走,折半。七天缩成三天。
别西卜盯着那道血痕,嘴角慢慢翘起来:银血族的传送通道,您连这个都能顺?
顺了一点。陈琛拍掉手上残余的血迹,语气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多,用一次就没。
那道血痕圆形内部凝聚的雾气越来越浓,边缘的墨绿色光泽在暮色中亮得扎眼。雾气中央开始出现一个极暗的孔洞,像一条竖直的裂缝被撑开了。
裳音站在几步外,手还按着肋骨,但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血痕通道上时,呼吸明显地乱了一拍。
这气息……像赤鳞常用的那种通道。她低声说。
就是同一种。 陈琛已经走到通道边缘了,二哈贴着腿蹲着,尾巴翘着,耳朵竖起来对着那个孔洞。用他的路走一段,节省时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裳音:走不走?
裳音沉默了两息,点了头。
陈琛率先迈进那道暗孔。身形被雾气吞没的瞬间,二哈跟了进去,尾巴尖消失在那道墨绿色的光边里。
别西卜握着血剑第二个进去。
张天师看了一眼那座枯死的老槐树,树干的裂缝已经完全干了,暗绿色液体不再外渗。他低声念了句什么,拂尘一甩,迈步入孔。
众人鱼贯而入。那道血痕圆形在最后一个人的身形消失的瞬间开始收缩,边缘的墨绿色光泽迅速褪去,雾气消散,岩壁上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掌印,颜色正在慢慢变深,最后凝固成暗褐色。
孔洞闭合。
南疆的山坳重新恢复了寂静。老槐树在暮色中静止不动,树芯深处最后一声裳音的录音碎片缓缓消散。
风过谷底,吹走最后一缕铜锈粉的气息。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潮州沿海,某处渔村旁的断崖底部,海面上忽然鼓起一个旋涡。
旋涡中央,一只苍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崖壁的岩石边缘。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指缝里夹着一片金线蝉蜕的碎壳。
裳音的头从水面以下冒出来,海水顺着她的鬓发往下淌。她大口喘着气,转头看向身后不断从旋涡里浮出水面的其他人。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陈琛。
他踩上崖壁的岩石时靴子里灌满了海水,每走一步都发出水声。他站在崖边往远处的海面看了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海面上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月光被碾碎了铺在水面上。
但他看的不是海面,是海面下方。
暗处有一道极其细长的黑色阴影横躺在水下,离海面大约五六丈深。从断崖底下的方向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深水区,贯穿了大半个视野。
那就是塔的侧影。陈琛的声音很低,被海风吹散了一半,倒在水底的。塔身倾斜,塔基朝东南偏南。
别西卜从水面上来之后甩了一下血剑上的水珠,眯着眼睛朝那个方向的暗影看过去:看着不像塔。像一条卧着的巨蟒。
远古遗民的风格。尼德霍格的声音从崖壁另一侧传来,他已经站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了,永夜之枪插在身侧的岩石缝里,北境的遗迹也一样。他们建的房子你从远处看,全是趴在地上的巨兽形状。
陈琛蹲下身把靴子里的水倒干净,重新系好鞋带,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落在海岸线西北方向几百步外的一点灯火上。
那里有村子。 他指了指那点灯火,先过去。换身干衣服,问清楚潮州沿海这一段的具体情况。
裳音站在他身后,海水从她的袍角滴下来在岩石上汇成一摊水渍。她的左手还按着肋骨,但她的视线一直跟着陈琛看的方向移动——那座倒在海面下的黑色塔影在她瞳孔里占满了大半。
塔基的眼睛……她低声说,声音被海风撕得细碎,确实是朝东南偏南的。
陈琛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看到了?
裳音点头,手指从肋骨上移开,指向那片黑色塔影的方向。
它在水底下。但我看得见。母虫的眼睛也能看见它。
海风从断崖上方灌下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母虫认得那座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