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火堆旁,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胡八一那张写满震惊的脸上。
“老胡,明天天一亮,全队开拔,目标精绝古城。”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开什么玩笑!”
还没等胡八一说话,那个性子急躁的郝爱国先跳了起来,指着陈霄的鼻子骂道:“你刚才差点就把命交代在这儿了!现在全队的水都快耗尽了,伤员还没恢复,你现在让我们往那个吃人的地方钻?你这是拿我们的命在填坑!”
“就是啊,陈同志,这太冒险了。”
楚健也忍不住插嘴,面色焦急,“咱们现在的状态,别说找古城了,能不能走出这片沙漠都两说。必须得休整,至少得等后续补给……”
陈霄没有看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胡八一。
胡八一盯着他的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深邃,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笃定。
就像是这沙漠里的沙砾一样粗砺实在,没有任何虚张声势的成分,只有绝对的信心。
“三个理由。”
陈霄抬起手,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冷硬:
“第一,咱们的水,最多只够支撑两天。原地休整等待补给是奢望,这片沙漠的气候你们也看见了,等补给队发现异常再进来,咱们早成干尸了。唯一的生路,是前进,精绝古城里有地下河。”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风季。这一带的风季马上就要到了,留给我们的窗口期只有三天。三天内进不去,我们就得被埋在沙子里。这一条,安力满同志应该最清楚。”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向导安力满浑身一颤,有些畏惧地看了陈霄一眼,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没敢说话。
“第三……”
陈霄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杨雪宁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狂傲。
“我的伤,已经好了。”
话音未落,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一把抓住了作训服的下摆。
“哗啦”一声。
衣服被猛地掀开,露出了他赤裸的上半身。
火光映照下,那原本应该插着引流管、血肉模糊的胸口位置,此刻竟然光洁如新,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只有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致命的重伤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嘶——”
胡八一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半截烟头直接掉在了地上,火星四溅。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陈霄的胸口。
作为见过无数生死的工程兵,他太清楚那种贯穿伤意味着什么。
哪怕是最好的战地医院,也得躺上一个月,还得留下蜈蚣一样的疤。
可现在,这算什么?
妖术?还是他看花眼了?
“卧槽!”
胖子终于是找到了自己的嗓子,一声怪叫差点破了音,“老陈,你……你这是吃了唐僧肉还是咋地?这可是刚才那个……那个大窟窿啊!咋就跟鬼画皮似的,一抹就没了?”
他瞪圆了眼,伸手就想去摸。
陈霄随手把衣服放下,挡住了胖子的手,目光平静如水。
“这叫底牌。也是我们能活下去的理由。”
他的语气很淡,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杨雪宁站在一旁,伸出的手指尖在轻轻颤抖。
她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眼神震颤。
作为医生,她比谁都清楚这违背了生理学常识。
但那种从心底升起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安稳感。
这个人,真的能带他们走出去。
原本嘈杂的篝火旁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连刚才叫嚣得最凶的郝爱国,此刻也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事实胜于雄辩,这种近乎神迹的恢复力,彻底击碎了他们所有的质疑。
“还有什么问题吗?”
陈霄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胡八一身上。
胡八一深深吸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烟头,狠狠嘬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找回了一点现实感。
“没了。”
胡八一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既然你说能走,那就能走。咱们这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陈霄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人群开始散去,各自带着满腹的心事和惊疑回到帐篷。
陈霄转过身,目光在夜色中准确地捕捉到了正要转身离开的杨雪宁。
他大步走过去,在距离她还有两步远的地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杨雪宁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想要挣脱。
“别动。”
陈霄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温热,“你的脉搏有点快,作为队医,你需要保持冷静。跟我过来。”
说完,也不管杨雪宁同不同意,牵着她径直走向了不远处那个原本属于她的单人帐篷。
胖子正蹲在火堆旁熄灭火星子,一抬头正好瞧见这一幕。
他那双因为惊讶而瞪圆的牛眼瞬间变得猥琐起来,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胡八一,压低了声音,一脸姨母笑:
“哎,老胡,你快看!老陈这小子……啧啧,刚活过来这就支棱上了?这大半夜的,拉着一个大姑娘往帐篷里钻,这叫什么?这就叫疑车无据却有据啊!”
胡八一没好气地踹了他屁股一脚,骂道:“闭上你那张臭嘴!赶紧收拾装备!”
嘴上虽然骂着,但他看着陈霄背影的目光却有些深沉。
刚才那一瞬间,他在陈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让他非常陌生的气息。
那种感觉,不像是面对战友,倒像是在面对某种……不得不敬畏的存在。
帐篷前。
杨雪宁被陈霄拉着,踉跄了两步。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传来,烫得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软。
那种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混合着沙漠特有的干燥味道,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她的心跳彻底乱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甩开这只手,大声质问他要干什么。
可身体却像是背叛了意志,竟然鬼使神差地任由他牵着,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跟上了他的节奏。
到了帐篷门口,陈霄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进去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霸道的动作只是例行公事,“晚上把帐篷拉链拉好,这片沙漠晚上不干净。”
杨雪宁愣了一下,脸颊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灼烫起来。
她看着陈霄那双在夜色中亮得吓人的眼睛,脑子里乱哄哄的,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知道了!不用你管!”
说完,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钻进帐篷,“唰啦”一下将拉链拉到了顶,隔绝了外面那个男人的视线。
隔绝了陈霄那让人心慌意乱的目光。
陈霄站在原地,看着那紧闭的帐篷帘子,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漆黑的沙漠深处。
风沙渐起。
他眯了眯眼,眼底的青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转身走向篝火旁,那里,胡八一正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个熄灭的烟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胡八一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指尖那点猩红的火星在风中忽明忽灭,直到最后一点余温散尽,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将烟蒂狠狠碾碎在脚下的沙地里。
夜色浓稠如墨,沙漠的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的酷热散去后,取而代之的是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胡八一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陈霄那顶早已熄了灯的帐篷。
那一瞬间,他眼神复杂,探究、忌惮,还有被隔在真相之外的怅然。
作为一起扛过枪、过命的交情,他比谁都清楚陈霄的底细。
这小子以前虽然也机灵,但绝不是这种带着妖气的人。
今晚那一幕,哪怕是活了三十年的胡八一,想来想去都觉得后脊梁骨冒凉气。
那种愈合速度,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生理机能。
如果说以前他觉得陈霄是深不可测,那现在这种感觉就变成了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不知道底下藏着的是宝藏,还是吃人的深渊。
但他没得选。
这支队伍已经到了绝境,除了信陈霄,他们无路可走。
“算了,不想了,是福不是祸。”
胡八一低声嘟囔了一句,抓起手边的工兵铲,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死的胡杨枝。
火苗窜起,映得他满脸的胡茬忽明忽暗,眉宇间那股子凝重却怎么也化不开。
这一夜,胡八一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