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京兵踩了刹车，顺着姜予安的目光看过去。
制衣厂大门旁边的墙根底下，停着一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绿色短袖警服和蓝绿色警裤，帽檐压得很低，正靠在车门上。
是周甜甜。
她没穿高跟鞋，今天换了双平底的黑色皮鞋，警裤的裤线笔直。
看见姜予安从车上下来，周甜甜直起身走过来。
姜予安站在大门口，看着她走近。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面对面。
姜予安先开了口，声音很平：“你在等我？”
周甜甜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比上次见时更瘦的脸。
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新疤，像是最近磕的，还没完全褪红。
她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样水盈盈的了，带着一种沉下来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我今天休假。“周甜甜说，语气比上次在厂门口的时候松了一些，但还是绷着一股劲儿：“本来该回家睡觉的，但我想了想，还是过来跟你见一面。“
姜予安看着她：“有话就说。”
周甜甜沉默了几秒钟，开口说：“陈姐的案子，我没插手。局里审了几轮，她嘴硬得很，一口咬死是自己干的。”
姜予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每个月工资三十多块，除去开销，这几年最多能存五六百。可她给刘三的钱，加起来一千了。”
周甜甜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这笔钱的来路，她自己说不清。”
姜予安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周甜甜垂下眼，脚尖在地上轻轻碾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过了一会儿才抬头，声音更低了：“姜予安，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一声，这个问题已经和办案的同事说了。”
姜予安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周甜甜的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是不好，可是如果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不想看着她继续犯错下去。”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把心里一块石头搬开了似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她又看姜予安一眼：“制衣厂的账，审计局那边也在查了吧？“
姜予安没否认。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周甜甜把帽子重新戴好，转身往吉普车走。
走到车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背对着姜予安说了一句：“姜予安，她是我妈，可我也是警察。”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吉普车在午后的热风里掉了个头，朝巷子外面开去。
姜予安站在大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往厂里走。
姜予安上了二楼，推开黎姝办公室的门。
黎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表，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看见姜予安进来，她放下笔：“怎么才来？”
“周甜甜来找我，说了一下陈姐的事情。”
黎姝挑眉，神色一下凝重。
“妈，别这么紧张，她和上次见面稳重了很多 ，没有把我怎么样。”
“人不可貌相，最近事情多，你一定要小心。”
姜予安点了点头，没多问，把手里那张报表递过来：“专案组刚才来过了，说李鹏生塞进去的那笔采购单，已经追到了周志刚的账上。“
姜予安接过报表，低头看了一遍。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每一页都盖着红戳。
她的手轻轻按在纸面上，指尖微凉。
“多久能结案？“
“专案组说，快的话就这半个月。”
黎姝靠在椅背上，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中带着光的神色：“姜姜，快了。”
姜予安把报表放在桌上，走到窗边往外看。
厂区里缝纫机的嗒嗒声正响着，工人们埋头赶活，裁好的布料堆在筐子里，花花绿绿的。
楼下的梧桐树在风里晃着满树浓绿的叶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黎姝捏着眉心：“姜姜，这都这么长时间了，你爸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想去找政府部门问问？”
姜予安转过身来，扶着黎姝，顺势在椅子上坐下：“妈，我知道你着急，但是这件事急不得。”
“ 沈若水背后一定还有人， 我爸现在身份特殊，而且舒家以前就被抄家一次，这一次一定要稳稳地才能保证全家人不出事。”
“ 可是……”
这些道理黎姝都懂，可是一想到周野一个人不知道待在什么地方，黎姝就担心得不行。
姜予安刚要说话，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来。
她把电话接起来，电话里传来霍婷的声音：“嫂子，学校那边打电话了，说是校领导让你过去一趟。”
霍婷的声音很凝重，还透着一丝担心：“嫂子，是不是学校那边也出事了？”
“小事，我和我妈能处理得好，你安心在家里待着就行。”
挂了电话，姜予安想要一个人去学校，看到黎姝担心的模样，想着她现在心绪不宁，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肯定会胡思乱想，就叫着黎姝去了学校。
院领导看到黎姝，很是意外：“黎老师，你怎么也来了？”
“听说有人举报姜姜抄袭了京大那边学生的作品，姜姜现在是我的关门弟子， 她出了事我这个当师父的肯定要来。 ”
院领导盯着黎姝看了几秒， 把一份文件推到黎姝跟前：“既然来了那就看看， 这是举办方发来的文件，还有京大那边发来的文件，现在所有证据都表明姜予安抄袭了。”
想到之前发生的一连串事情，院领导看向姜予安的眼神就很不好。
“姜予安同学，我们学院成立这么多年，你是历届学生最难带的一个学生。”
言外之意，姜予安是惹事最多的一个。
“你好歹也三十岁，还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作为一个比其他学生多很多经历的长辈，你怎么一点都没有息事宁人的态度。”
院领导说完叹息一声，一脸烦躁又无奈的神色。
黎姝拍了拍姜予安的手，温声道：“ 陈院，别拿姜姜的身份说事情，年纪大经历的事情多，不代表就可以随便被人欺负。”
“姜姜是我的关门弟子，您不相信她的人品，难道也不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