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塔外,月色如霜。
第五轮战罢,观礼的人群如潮水般散去。喧嚣了一整日的天星塔重归寂静,唯有塔顶那面天星壁仍在缓缓流转,六十四枚星辰已去其三十二,剩余三十二枚光芒更盛。
塔前广场空无一人。
只有一道白衣身影,持剑而立。
林霜站在这里,已经三个时辰。
从尘叶走下擂台,从他抱着那包青布碎片穿过广场,从他推开云阁那扇门——
她就站在这里。
没有动。
寒魄剑安静地悬在她腰侧,剑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望着云阁的方向。
那里,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她不知道他在哪一扇窗后。
她只是望着。
——
万剑阁随行长老青霜真人寻来时,已是子时三刻。
这位金仙六层的老者望着自家少主,欲言又止,终是轻叹一声:
“小姐,该回去了。”
林霜没有动。
青霜真人沉默良久。
“小姐,”他低声道,“您可知道,今夜有多少人在看您?”
林霜依然没有动。
“天星塔九层那位星宿海真传,在窗边坐了两个时辰。”
“流云阁副阁主流云月,遣人来问了三回。”
“青岚剑子派弟子传话,说若有需要,青岚宗愿为小姐分忧。”
“还有那些世家公子、宗门天骄……他们在暗中看着您,等着您踏出那一步。”
“明日,苍澜洲便会有传言:万剑阁林霜,深夜独守天星塔,为一名男子……”
青霜真人没有说下去。
林霜终于开口。
“为我什么?”她轻声问。
青霜真人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林霜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着云阁那扇窗,声音轻得如夜风拂过:
“长老。”
“弟子在。”
“你习剑多少年了?”
青霜真人一怔,答道:“两千四百年。”
“两千四百年,”林霜轻声道,“你可曾遇见过一个人——”
“让你觉得,这两千四百年的剑,都白练了?”
青霜真人沉默。
林霜没有等他回答。
她只是轻轻握紧剑柄。
“我遇见了。”
“九十年的剑,在他面前,三剑都走不完。”
“不是因为他比我强。”
“是因为……”她顿了顿,“我的剑,没有心。”
“他的剑,有。”
夜风吹过,扬起她如霜的白衣。
“我想知道,”她轻声道,“若我也用心去握剑。”
“我的剑,能走多远。”
青霜真人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素来冷冽如冰的侧脸,在月光下竟有一丝从未见过的柔和。
他忽然明白了。
小姐不是在等人。
小姐是在等自己。
等她鼓起勇气,踏出那一步。
青霜真人轻叹一声,不再劝说。
他躬身一礼,悄然退去。
——
云阁中,四女都没有睡。
紫璎坐在厅中,面前那杯凉茶早已换了七回,此刻仍是满的。
她没有喝。
只是望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不知在想什么。
星漪倚在窗边,指尖在窗棂上划着星纹。
一道,两道,三道。
划到第九道时,她手指一顿。
窗外,那道白衣身影依然立在塔前。
星漪沉默良久,轻声道:
“她还在。”
云霞轻轻叹了口气。
碧姬抱着盾牌,难得没有大呼小叫。
她只是闷闷道:
“我知道。”
——
尘叶独坐静室。
怀中那包青布已被他取出,摊开在膝前。
月光从窗棂斜斜照入,将那些碎片映成银灰色。
他一片一片拾起,以混沌星辰之力温养,再一片一片放回。
剑灵没有回应。
连那微弱的、如幼兽低吟的剑鸣,都不再响起。
尘叶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一百三十七年。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深夜为它温养。
从前它还会欢快地轻鸣,会蹭他的手指,会在他掌心翻转跳跃。
如今它只是一堆冰冷的碎片。
他将最后一片碎片放回青布中。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色下,那道白衣身影依然静静立着。
尘叶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推门。
——
云阁大门轻轻开启。
林霜霍然抬眸。
月光下,那道青色身影踏出门槛,在她七步外站定。
——是她昨夜站立的位置。
林霜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她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尘叶先开口:
“你站了三个时辰。”
林霜轻声道:“嗯。”
“有事?”
林霜沉默。
她当然有事。
她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问。
她想问他,你的剑怎么样了。
想问他,与幽魅那一战,伤得重不重。
想问他,你与那四位姑娘……是怎样的情谊。
想问他,你许我同行秘境,是真心,还是客气。
想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金仙五层,万剑阁少主,百年来从不假人辞色。
却为一个相识三日的男子,深夜伫立,惹人非议。
她张了张口。
然后说:
“明日,我第六轮。”
尘叶点头。
林霜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会来看吗?”
尘叶看着她。
月光下,这位万剑阁阁主独女、苍澜洲十大仙子第七、百岁金仙五层的天之骄女——
眼中竟有几分忐忑。
像等待先生点评课业的蒙童。
像害怕被拒绝的少女。
尘叶轻声道:
“会。”
林霜眼中那抹忐忑,如冰消雪融。
她垂眸,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很浅,浅得若非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她确实笑了。
“那……我走了。”她轻声道。
尘叶点头。
林霜转身。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你的剑,”她声音很轻,“若是重铸,需要星辰铁母之外的辅材……”
“万剑阁库藏颇丰,或有能帮上忙的。”
尘叶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将她白衣映成淡银色,青丝如瀑垂落腰际。
他轻声道:“多谢。”
林霜没有应。
她快步离去,裙角在夜风中扬起,如霜雪中绽开的一朵白莲。
——
云阁二楼,四扇窗。
紫璎静静站在窗后。
她看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月色中,看着尘叶独自站在门前,看着他转身回阁。
她没有动。
只是轻轻放下攥了一夜的袖口。
那里,被她揉皱了。
星漪倚在窗边,指尖的星纹不知何时停了。
她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的方向,轻声自语:
“万剑阁……”
她没有说下去。
云霞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那支燃尽的云纹香换下。
碧姬抱着盾牌,闷闷道:
“又一个。”
这回没有人接话。
——
翌日,辰时。
天星塔第六轮开启。
三十二强进十六强。
林霜的对手,是苍澜洲世家赵家的嫡长子,赵凌风。
金仙五层中期,三百七十岁,地阶中品功法,苍澜洲青年大比上届第三十二名。
此人从第一轮起便放出话来,此生非林仙子不娶。
此刻终于得偿所愿——与心上人同台。
擂台上,赵凌风一袭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风姿翩翩。
他望着对面白衣如雪的女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林仙子,久仰。”
林霜没有看他。
她只是将寒魄剑缓缓拔出。
“林仙子,”赵凌风仍不死心,“在下仰慕仙子已久,今日能同台切磋,实是三生有幸。若仙子不弃,在下愿——”
“你出剑。”林霜打断他。
赵凌风一怔。
林霜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素来冷冽如冰的眼眸,此刻没有厌恶,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的仰慕,”她轻声道,“与我何干?”
赵凌风脸色青白交加。
他咬牙,拔剑。
“青元剑诀·惊鸿!”
剑出如惊雷!
台下有人惊呼——这赵凌风虽人品轻浮,剑法却不弱,金仙五层中期的修为实打实,这一剑竟有七分火候!
林霜没有退。
她只是抬手,刺出。
寒魄剑化作一道冰蓝流光,后发先至,正中赵凌风剑势最薄弱的一处破绽!
“铛——”
赵凌风长剑脱手飞出,插在擂台禁制上,剑身布满霜花。
他本人更是连退十余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
一招。
他只接了一招。
林霜收剑归鞘。
她没有再看赵凌风一眼。
她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观战席角落那抹青色身影上。
尘叶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林霜垂眸,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
然后她转身,走下擂台。
台下这才爆发出迟来的惊呼!
“一剑?!金仙五层中期一剑就败了?!”
“林仙子今天怎么这么狠?她以前打人都会留三分面的!”
“留什么面?那姓赵的自己找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过话说回来……林仙子刚才看谁呢?”
“不知道,没看清。”
——
天星塔第九层。
苏星瑶凭窗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轻轻笑了。
“有意思。”
身后老妪低声道:“小姐是说林霜?”
“不。”苏星瑶摇头,“是说尘叶。”
“他来观战,她就一剑败敌。”
“他若不来,她或许还会容赵凌风多走几招。”
“他一来,她便一刻都不想多等。”
苏星瑶顿了顿,美眸中笑意更深。
“这哪里是万剑阁的冰霜仙子。”
“分明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
云阁。
尘叶回来时,四女都在厅中。
紫璎低头沏茶,手法比往日更专注,仿佛那一盏茶是世间最重要之事。
星漪安静地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星灵族古卷,看得入神。
云霞在整理库房清册,一笔一划,极是认真。
碧姬抱着盾牌,难得没有擦拭,只是靠在墙角假寐。
没有人问尘叶去看了谁的比赛。
也没有人问林霜那一剑。
尘叶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今日早课,我迟了。”
紫璎手中茶壶微微一顿。
“无妨。”她轻声道,“茶还温着。”
尘叶走过去,接过那盏茶。
他低头,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
沉默片刻。
“林霜说,万剑阁库藏或有铸剑辅材。”他道。
四女都没有接话。
尘叶顿了顿。
“我拒绝了。”
紫璎抬眸。
尘叶看着茶水中那双清亮的眼睛。
“重铸天衍噬源剑的材料,”他轻声道,“我会自己找。”
“四大主材,星辰铁母在苍澜秘境。”
“幽冥玄铁在幽冥道总坛。”
“混沌金精在混沌墟海。”
“生命古树枝干在荒古遗族祖地。”
他顿了顿。
“很难。”
“但不必让万剑阁为我承担。”
紫璎看着他,良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嗯。”她道。
没有说“好”,没有说“我信你”,甚至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只是一个“嗯”。
但尘叶知道,她懂了。
——
是夜。
尘叶独坐静室,膝前摊着那包青布碎片。
他今日以气运值兑换剑灵短暂复苏,又亲眼看着它在自己手中崩碎。
三千气运值,三十一剑。
值吗?
他想起幽魅虎口那道血痕,想起她转身时说的那句“下次再玩”。
值。
他又想起林霜今日那一剑。
一剑败敌,干净利落。
然后她回头看他。
那一眼很短,短到若非他一直注视着她,根本不会察觉。
但那一眼很深。
深到他此刻想起来,心中仍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他低头,看着膝前那堆碎片。
“老伙计。”他轻声道。
碎片沉默。
“我好像……”他顿了顿,“欠了一些人的情。”
“不知道怎么还。”
碎片依然沉默。
尘叶也不指望它回答。
他只是将碎片一片片收起,以青布裹好,重新收入怀中。
然后他闭上眼。
明日是第七轮。
三十二进十六。
他的对手还未揭晓。
但他知道,无论对手是谁,他都必须赢。
因为只有赢,才能进十六强。
只有进十六强,才能进苍澜秘境。
只有进苍澜秘境,才能取星辰铁母。
只有取到星辰铁母,才能重铸剑身。
只有重铸剑身——
他的剑灵,才能醒。
他闭上眼。
丹田中,星辰道种静静悬浮,表面的四色纹路比昨日又清晰了一分。
那四道纹路,是紫璎、星漪、云霞、碧姬的本源精血。
是他欠她们的。
也是她们赠他的。
尘叶睁开眼。
窗外月色如霜。
他轻声道:
“待剑铸成之日。”
“这些情,我慢慢还。”
下章预告:第七轮抽签,尘叶的对手是——太虚仙宗使者首徒,金仙五层巅峰,剑道造诣不在林霜之下。而天星城暗处,幽魅舔着虎口那道浅痕,眼中满是期待:“下次见面,你的剑修好了吗?”下一章,《太虚传人临苍澜,幽魅暗夜期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