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之后涌出的风，带着万古尘埃的沉闷气息，与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那并非单纯的低温，更像是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属于地底深处的寂寥与森寒。门内透出的微光并非来自明确的源头，而像是某种巨大空间中，遥远岩壁上散发的、星星点点的、冷冰冰的磷光，勉强勾勒出一个难以想象之巨阔空间的模糊轮廓。
北辰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影影绰绰的建筑轮廓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铁风城的守望塔——那座被高墙围起、生人勿近、只在最古老的记载和市井流言中偶尔被提及的禁忌废墟——其倾颓的剪影，他曾在城中高处远远瞥见过。而此刻，在这不知多深的地底，竟出现了如此相似的轮廓！是幻觉？是地脉扭曲导致的错位投影？还是……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钻入他的脑海：或许铁风城那座塔，并非原物，而是……某种模仿，或者，只是某个更庞大、更古老存在的一小部分？
“北辰大哥？”韩青薇颤抖的声音将他从瞬间的悚然中拉回。她紧紧抱着再次昏迷、气息奄奄的小曦，脸上毫无血色，既为眼前洞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门户，更为怀中女孩急速衰弱的生命迹象而惊恐。那一点眉心精血，似乎带走了小曦最后的元气。
身后，稀薄的灰白雾气虽暂时退去，但石门滑开的声响和门后涌出的气息，似乎刺激了外面那未知的存在。低沉的、饱含恶意的咆哮声，穿透厚重的岩壁，变得沉闷而扭曲，却更加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石室中，连头顶的“冷魄辉石”光芒都泛起一阵不稳的涟漪。石室地面，刚刚退去的白霜边缘，又有新的、更浓郁的灰气在悄然凝聚、试探。
退无可退，停即是死。
北辰猛地收回目光，将所有惊疑与寒意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如淬火寒铁般坚定锐利。他迅速判断形势：小曦情况危急，必须立刻找到相对安全且能设法施救之处；雷阁主与受伤护卫也经不起拖延；身后威胁步步紧逼；前方虽有巨大未知，但至少门已开，且那疑似“守望塔”的轮廓，或许与铁风城、与此地诡秘存在某种关联，未必不是一条绝境中的线索。
“进去。”他斩钉截铁，声音因虚弱和紧绷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开路，你护着小曦和雷阁主，他，”他看向那名尚能行动的护卫，“背好伤员，跟紧。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得擅动，不得停留。”
没有时间犹豫。韩青薇用力点头，将小曦紧紧地抱在怀中，用残破的衣袖裹住她冰凉的小身体。护卫咬牙背起同伴，另一手搀扶起雷阁主。
北辰最后看了一眼头顶明暗不定的“冷魄辉石”，又瞥了一眼地上蠢蠢欲动的灰气，不再迟疑，一步迈过门槛，踏入那片昏暗的磷光与浓重的阴冷之中。
身后，韩青薇等人紧随其后。就在最后一人的衣角离开石室的刹那，那扇滑开的石门，仿佛被无形的手操控，毫无声息地、迅速地重新闭合，严丝合缝，将石室内的冷白光晕与外界的诡异咆哮彻底隔绝。
最后一点熟悉的光源消失，众人完全置身于前所未有的巨大空间与朦胧的磷光之中。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心志坚韧如北辰，也忍不住呼吸一窒。
这是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地下洞窟，或者说，地下世界。头顶是遥不可及、隐没在浓重黑暗中的穹顶，只有零星冷绿、惨白的磷光在极高处若隐若现，如同地底的星辰，却只能映出更多狰狞的岩石轮廓。脚下是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厚重尘埃的地面，向前方、左右无限延伸，直至视线被黑暗吞没。空气沉滞，充斥着尘封的霉味、岩石的冷冽，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金属久置后的锈蚀与某种有机物彻底腐败后混合的奇异气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远处，在朦胧磷光的映衬下，那片巨大的、倾颓的阴影。
那确实是建筑的残骸。而且，不止一座！只是最前方、最为高大的那一座，与铁风城的守望塔轮廓极为相似——同样是下宽上窄的锥形塔体，同样有多层收分，同样是顶部明显坍塌毁坏的模样。只是，眼前这座塔，规模要庞大得多，即便已经残破不堪，依旧能感受到其昔日的巍峨，仿佛一个沉睡的巨人，匍匐在地底的黑暗之中。在它的周围，还散落着更多低矮的、同样风化严重的建筑轮廓，构成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死寂的废墟。
这是一座地下之城！或者说，是某个古老聚落或遗迹，不知因何沉入了这地底深处！
“这……这是……”雷阁主被护卫搀扶着，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远处的废墟，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地…地渊旧影？传说……铁风城下……压着古老的……难道是真的？”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变调。
北辰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除了那片巨大的废墟，更近处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影影绰绰的黑影，有的是倾倒的石柱，有的是半埋在土中的奇异金属构件，还有一些，看上去……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骸骨，在磷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整个空间无比寂静，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和脚步踏在碎石上的窸窣声，这种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心悸。**
危险的感觉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晦、更加无处不在。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气息，绝非善地。**
“先找个相对稳固、能遮蔽的地方。”**北辰低声道，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片倾斜的巨大石板下，那里似乎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三角空间，暂时可以容身。“小曦需要立刻救治，大家的伤也需要处理。”他必须压下对这片巨大废墟的所有疑问和探究欲，生存是第一要务。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在磷光与黑暗交织的废墟间穿行，脚下的碎石和尘土不知积攒了多少岁月，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那些半埋的骸骨和奇异的金属碎片，在朦胧光线下投出狰狞扭曲的影子，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来到倾斜石板下，空间比远看要宽敞些，地面相对平整，三面有遮挡，只有一面开口，易守难攻。北辰让护卫将受伤同伴和雷阁主小心放下，自己靠着冰冷的石板坐下，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
韩青薇将小曦平放在地上，借着远处微弱的磷光查看。小女孩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眉心那点金血渗出的地方，皮肤下隐约有一道极细的暗金色裂纹，仿佛精美的瓷器上出现了无法修复的伤痕。她的身体冰凉，只有心口还有一丝微弱的温度。
“小曦！小曦！”韩青薇轻声呼唤，手足无措。她不懂医术，更不懂如何对付这种显然超乎常理的情况。
北辰勉强挪过来，伸出两指搭在小曦腕脉上。脉象微弱紊乱，气息游丝，更有一种奇特的空虚感，仿佛生命的根基都被撼动了。他的心沉了下去。寻常的伤药、渡气，对此根本无用。**
“她……是耗尽了本源之力。”雷阁主靠在石板上，喘息着说道，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混合着惊惧、贪婪与一丝了然。“那金血……绝非凡物。强行激发，尤其是在她这个年纪，无异于涸泽而渔……”
“如何救？”北辰打断他，声音冰冷。**
雷阁主苦笑摇头：“老夫……不知。或许，只有找到与她这力量同源的天材地宝，或是……或是此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片巨大的废墟，“若此地真与古老传说有关，或许……有一线生机。”**
同源之物……北辰的目光也投向废墟。那里会有吗？即使有，在这诡异莫测的地底废墟，又要如何寻找？小曦的时间，还有多少？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那名受伤护卫，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腿上被简单包扎的伤口处，本已被小曦力量压制的黑气，竟然又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出，而且颜色似乎比之前更加深邃！
同一时刻，远处废墟的深处，不知是哪座残破建筑的阴影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金属摩擦石面的声响。**
“喀啦……”**
声音极轻，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呼吸为之一滞。**
北辰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只有沉沉的黑暗与磷光下狰狞的剪影。
但那声音，绝非幻听。**
这片死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地底废墟，似乎……并不只有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或者说，他们的到来，已经惊动了某些沉睡于此的东西。**
危机，从未远离。而在这更加诡异广阔的地下世界，它以一种更加隐秘、更加难以揣度的方式，再次悄然降临。而他们，伤痕累累，弹尽粮绝，还带着两个危在旦夕的伤者。**
磷光冷冷地照着这片倾颓的巨大废墟，也照着石板下这几个渺小而狼狈的身影。前路茫茫，危机四伏，而唯一看似有关联的线索，只是远处那与铁风城守望塔相似的、沉默的巨影。那里，会是生机所在，还是另一个更加可怕的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