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不伤人,它只让你看到你最想见的人;黑莲花不杀人,它只让你看到你最怕的事。
林奕看见了白莲花里的人——小七,楚梦瑶,时影,雨小舒,归墟尊神,看门老人,还有他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妹妹。
他们都在朝他招手,脸上带着笑。
他看见了黑莲花里的事——净土城破,渊兽潮涌过净麦田,一个又一个人倒在地上,小七和小滑被兽潮吞没。
他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乱。
因为他已经斩过了。
七情六欲都斩过了。
那些东西的根已经被他亲手挖掉了。
可白莲花里的笑,黑莲花里的血,还是让他的剑慢了半息。
佛陀骸骨在他剑慢的这半息里动了。
它一指点来,指骨上带着无穷无尽的梵音,所有声音在这一刻都化成了一个字——“灭”。
剑慢了半息,就差了这半息。
林奕没有硬接。
他身体往左侧去,右肩下沉,把天道剑横过来,让那道“灭”字指芒击在天道剑身上。
剑身嗡鸣,天青色纹路在那一击中碎了三道,道临残识化成的银白细丝从剑柄处往上窜了一寸,把碎纹稳住。
林奕的右臂从手腕到肘弯被震得一片麻木,但他借势前冲,整个人贴进了佛陀骸骨的怀里。
这个距离,梵唱没用,佛印没用,那两朵莲花的束缚也没用。
他把天道剑反握,剑尖朝上,从佛陀骸骨的下颌处刺进去,直贯入颅,剑锋从头顶百会处透出来。
佛陀骸骨的头颅被贯穿,梵唱声如潮水般退去,黑色莲花座从底部龟裂,碎成粉末。
白莲花和黑莲花同时消散,那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再难凝聚。
骸骨从下颌开始崩解,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像一具被剥掉了所有颜色和温度的泥塑,在风里化作了沙。
林奕没有收剑。
他站在那堆白沙前,低头看了一眼天道剑上多出来的三道裂痕,然后转身继续走。
第三个拦路者不是神,不是佛,是人。
准确地说,是一群人。
一群穿着帝落宫道袍的修士,整整三十六人,排成六六归元阵,每一个都是尊神境,领阵的三人是主宰,三人皆修剑道,剑阵的煞气把灰蓝色的天幕都压得发暗。
他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和活人一样,皮肉温热,呼吸有序,连眼神都带着警惕和杀意,可他们全是被太初战场的意志拟态出来的东西——不是冤魂,不是怨念傀儡,是太初战场自己在林奕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三十六个人的样子,又用太初战场深处残余的战争意志给他们重新捏了一副身体。
这是太初战场最深处的守关者——历代进入太初战场深处的人留下的身影,被战场意志复制出来,用来阻挡下一个进入者。
他们在活着的时候都是被战场意志拦在这里的人,有些人突围出去了,被战场记录了下来;但大部分人死在这里,残魂被同化成了守关者,等待下一个被拦截者。
林奕认出了其中两张脸。
一个是帝落宫的传功长老,叫风远崖,当年教过他剑术;另一个是他同期的试炼者,总爱和他抢蒲团,名字他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人的笑和这些人现在脸上的表情完全一样。
他没有停。
他一边走一边拔剑。
天道剑、时零剑同时出鞘。
两把剑,一青一白,在灰暗的天幕下划出两道弧光。
他背后涌泉石斧和人皇石斧没有动,斧头还安稳地别在背上。
他只用双剑。
剑阵的煞气扑面而来,六六归元阵整体发动时,天地都像要重新归于混沌。
林奕没有破阵。
他直接闯了进去。
阵眼、阵门、阵线,他统统不管。
他就凭着对剑道的直觉,在三十六人的围杀里走了一条直线。
他的剑太快了,快到三十六个人中有十七个人的剑还没出鞘,就被他的剑光扫断了手腕。
阵眼处三个主宰剑修刚刚变幻阵位,就被林奕抢先一步踩住。
他左脚一踏,踩碎了一柄飞来的剑光,右脚跟进,膝盖顶在其中一人的剑柄上,把那人连人带剑撞飞出去。
周围刀光剑影如暴雨落下,林奕只把天道剑往地上一插。
地面上,一条条剑纹沿着剑身插下的位置向外炸开,把方圆十丈内的所有剑光震成乱麻。
三十六人的身影被这一击冲得七零八落。
他收剑,擦着第一排人的肩,像一阵风穿过竹林,噼噼啪啪一阵响,身后一地碎光。
三十六人无一生还。
不是林奕杀性重,是这些“人”本来就没有命。
林奕把双剑收鞘,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腕上一道还在渗血的剑伤,撕下一截袖口草草裹住,继续向前。
越往深处,天空越暗。
灰蓝色的天光在某一刻彻底消失,四周只剩下幽冥一般微弱的白光。
那是太初战场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望见前方是一片极大的深谷。
谷底没有火,没有水,没有雾,没有生灵,只有一股从创世之初积攒下来的死气。
死气浓郁成水,从谷壁的裂缝里一滴一滴渗出来。
他想起了归墟尊神,想起了看门老人,想起了看门老人在石碑上写的三百万个“生”字。
写“生”字的人,往往最明白什么叫死。
他抽出天道剑,一步步往谷底走。
他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有退。
因为身后有道临、有祖龙、有人皇,有亿万同根生者,有人民。
谷底没有拦住他的神,也没有再拦住他的佛。
但他知道,最后一关还没来。
他握紧剑,走出最后一步,踏入深谷中央。
那里有一扇门。
门很小,旧旧的,木门上的粉笔字已经斑驳,但还能看出上面写的是:“诡域大陆入口,装修中,暂不开放。”林奕站在门前,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片光,不刺眼,像黄昏时分从旧屋门缝里漏出来的暖光。
他走了进去。
木门后面是一条土路。
路很窄,窄到只容一人走。
路的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风一吹,露水就滚下来,打湿了林奕的裤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