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红袖甚至没看那把刀一眼。
她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两件事:第一,脚上的冻疮被相公包得有点紧,痒得钻心;第二,眼前这只大黑熊吵到相公“抚琴”了。
“烦死了!”
她不躲不避,迎着那抹寒光就把肩膀送了上去。
“铛!”
一声类似金铁交鸣的巨响,牛捕头感觉自己这一刀像是劈在了万年玄铁上。
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狂飙,那柄陪伴他十年的百炼钢刀,就像是一根脆面条,当场崩成了三截。
还没等他那声惨叫出口,铁红袖那只裹着破布条的肩膀已经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撞,没有任何招式,纯粹就是荒古霸体那天生不讲道理的蛮力。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像是一头正在发情的犀牛撞上了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牛捕头整个人离地而起,而且是那种极其违背物理规律的平飞。
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笔直的残影,连惨叫声都被拉得变了调。
“咔嚓……咔嚓……轰!”
第一棵松树拦腰折断。
第二棵松树树冠炸裂。
第三棵松树比较倒霉,充当了最后的缓冲垫,被牛捕头用后背硬生生砸出一个半人深的树洞,松针簌簌落下,瞬间把他埋了个严实。
整个鹰愁谷,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还要跟着冲锋的差役们,脚底板像是生了根,一个个维持着举刀的姿势,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
那是牛捕头啊!
外罡境巅峰,县衙里的第一高手,能徒手裂碑的猛人!
就这么被人……撞飞了?
“还有谁?!”
铁红袖站在原地,单手把那根沉重的半截旗杆往地上一杵。
碎石飞溅,她那张被高烧烧得通红的脸蛋上,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憨傻与凶戾。
“跑……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剩下的几十号人瞬间炸了窝。
可还没等他们转身,四周的山林里突然火光大盛。
“杀呀——!”
“活捉牛大头——!”
雾气涌动间,无数火把像是游龙一般在林子里快速穿梭,看起来起码有几百号人在迂回包抄。
脚步声杂乱无章,喊杀声此起彼伏,仿佛漫山遍野都是伏兵。
其实也就是麻三带着那帮腿脚利索的老弱病残,每个人手里举着两根火把,正围着几棵大树疯狂绕圈跑。
“咱们被包围了!这就是个陷阱!”
“长生宗的主力都在这儿!快撤!”
恐慌这种东西,比瘟疫传得还快。
这帮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差役彻底崩了心态,也不管什么阵型了,丢下兵器盔甲,连滚带爬地往山下涌去。
山崖顶上。
苟长生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摆着三个破了口的陶罐。
他手里拿着两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神情肃穆,就像是在弹奏什么绝世名琴。
“咚……哒……咚咚哒……”
节奏感居然还挺强。
他一边敲,一边冷眼看着下面那群溃兵,嘴角抽了抽。
这帮人要是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那些所谓的“千军万马”,其实也就是十几个人跑出了百人斩的气势,甚至还有个瘸腿的大爷跑丢了一只鞋,正单腿蹦着追队伍。
这时候,那个被埋在松针堆里的牛捕头终于有了动静。
他颤巍巍地从树洞里爬出来,满脸是血,胸口塌陷了一大块,显然肋骨断得比较整齐。
这货居然还没死心。
他眼神怨毒地盯着背对自己的铁红袖,袖口里滑出一枚淬毒的袖箭,刚要抬手——
苟长生手里的树枝猛地停住。
他大袖一挥,动作潇洒至极,仿佛是要指点江山。
“孽障,还不死心?”
随着这一挥袖,一大蓬亮闪闪的粉末顺着山风飘洒而下。
那是小豆子刚才临时赶工,把几块发光的萤石砸碎了混在白面粉里弄出来的“特效”。
与此同时,老弓手在旁边非常有眼力见地把早就备好的一桶薄荷水泼在了烧红的炭盆上。
“呲——”
浓烈的白烟夹杂着刺鼻的薄荷味瞬间弥漫开来,在那漫天飞舞的“金粉”映衬下,整个山谷仿佛真有神灵降世,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牛捕头那刚提起来的一口气,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给吓散了。
他抬头看着那个坐在崖顶烟雾缭绕中的身影。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一身随风鼓荡的长袍,以及那仿佛在俯瞰蝼蚁般的淡漠姿态。
这是什么手段?
撒豆成兵?呼风唤雨?
自己居然想偷袭这样一位存在的人?
“噗通!”
牛捕头膝盖一软,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神仙饶命!神仙饶命啊!”
他把头磕得邦邦响,额头上的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小人有眼无珠!不知宗主在此清修!小人这就滚!这就滚!”
说完,他连滚带爬,甚至不敢站起来,就这么手脚并用地像条丧家犬一样往山下逃去,连那把断刀都不要了。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或者说,单方面的吓唬人结束。
战果清点出来的时候,苟长生自己都乐了。
己方损耗:三坛过期火油,五斤用来制造烟雾的陈年熊粪,以及小豆子吹海螺吹缺氧了差点背过气去。
缴获:制式横刀四十把,皮甲三十套,没来得及带走的干粮一百斤,甚至还有那个牛捕头落下的钱袋子,里面装着沉甸甸的五十两纹银。
这买卖,一本万利啊!
“宗主威武!宗主神功盖世!”
麻三这会儿也不怕死了,满脸通红地冲过来。
他手里居然捧着苟长生刚才不小心踢掉的一只破鞋,那表情虔诚得就像捧着传国玉玺。
“都别挤!让老子先舔一口!这鞋底子上肯定沾了仙气!”
“我也要舔!我也要舔!”
“师父!您收了我吧!”小豆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苟长生的大腿,“我也想学那种一挥手就冒金光的法术!”
苟长生头皮发麻,一脚踹开麻三凑过来的大脸,顺手把鞋抢回来套上。
“舔什么舔!那上面踩了狗屎你们没闻见吗?”
他一边骂骂咧咧地整理被扯乱的衣服,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人心可用。
这帮山贼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这种盲目的崇拜正是现在最需要的凝聚力。
这出空城计虽然险,但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他转过头,看见铁红袖正蹲在角落的一块大青石边上。
那股子刚才还要把天捅个窟窿的霸气早就没了影。
她笨拙地捏着一根还没她手指头粗的绣花针,正对着月光,给苟长生那件被撕成布条的宗主袍子做缝补。
针脚歪歪扭扭,比蜈蚣爬还难看。
但她缝得很认真,时不时还用牙齿咬断线头,憨憨地吸溜一下鼻涕。
苟长生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这傻婆娘。
他刚想过去说两句软乎话,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山下的官道尽头,一队快马正如黑色的闪电般疾驰而过。
那些骑士身穿黑色劲装,背负长剑,马背上的行囊鼓鼓囊囊,最显眼的是他们肩膀上绣着的一个暗红色图腾——两把交叉的长剑刺破苍穹。
那是……武盟的标志?
这个时间点,武盟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而且看那个方向,分明是冲着隔壁那座以凶残着称的断魂崖去的。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苟长生心头升起。
他脸上的那一丝温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狐狸嗅到陷阱时的警觉。
“别缝了!”
苟长生一把拉起还在跟针线较劲的铁红袖,声音低沉而急促。
“传令下去,全寨议事!把所有人都给我叫到聚义厅,连看大门的狗都得给我抱过来!”
麻三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闻言一愣:“宗主,咋了?咱不是刚赢了吗?”
苟长生眯着眼,看着那队消失在夜色中的快马,冷笑了一声。
“赢?这才哪到哪。”
“备好笔墨,今晚,我要给那帮自诩名门正派的家伙,写一封‘大’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