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口径的铁锅架在黑风寨演武场中央，锅底劈柴噼啪作响，升腾的油烟味儿里裹着一股子野性的肉香。
老瘸子正抡着一柄比脸还大的漏勺，在翻滚的汤浪里捞弄。
那头昨日还威风凛凛的熊王，此刻已变成了几大盆拆解整齐的零件：掌、筋、骨髓，还有那两扇厚实的腰肉。
苟长生拢着袖子站在上风口，被熏得有些睁不开眼。
他看着那锅黑乎乎、泛着诡异红光的熊肉汤，眼皮跳得厉害。
这玩意儿真能吃？
按照他那个世界的常识，这野生的老熊肉又腥又柴，不放点高浓度的白酒和重口味香料，吃下去绝对是场灾难。
但他现在的人设是“红尘炼心”的绝世高手，高人吃饭，讲究的是个玄学。
“咳，老瘸子，”苟长生故作深沉地虚点了一下锅沿，“这熊王常年吞吐山灵精气，肉质极燥。熊掌更是性热如火，切记，一会儿分发下去时，需每人配上一坛山上的野山青茶。若不以凉茶中和，恐有焚身之患。”
他其实只是怕这帮土匪吃得太油腻，回头集体便秘，最后还得麻烦他这个“神医”去抠。
可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味道就全变了。
铁红袖正蹲在石碾子上吸溜着口水，听到“焚身”两个字，眼珠子腾地亮了起来。
“相公，俺懂了！”她一拍大腿，震得石碾子都晃了三晃，“这熊掌里藏着火候，得用凉茶当引子，才能引动那什么……外罡真意！是不是？”
苟长生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说你是怎么从“防上火”联想到“外罡真意”的？
这脑回路怕不是被熊拍成了九曲十八弯。
但他还没来得及解释，铁红袖已经咆哮一声：“麻三！给俺倒茶！要最凉的那坛！”
接下来的场面，让苟长生毕生难忘。
铁红袖这憨货，左手抓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炖熊掌，右手拎着一坛冰凉刺骨的野山茶。
她先是生猛地啃下一大块足以噎死壮汉的厚实肉皮，嚼都不嚼就往嗓子眼儿里硬塞，紧接着咕咚咕咚灌下半坛凉茶。
“嘶——哈！”
铁红袖那张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头顶竟然真的冒出了一缕缕白烟。
那是被烫的，也是被冰的，更是由于她那“荒古霸体”超频运转时产生的热能。
“成了！俺感觉到那股劲儿了！”铁红袖兴奋得嗷嗷叫，三下五除二把整只熊掌吞进肚里，看得周围的山贼一愣一愣的。
苟长生默默往后挪了两步，心跳有些快。
他预感到，今晚这黑风寨的茅厕，怕是要遭罪。
果不其然。
二更天的时候，苟长生正窝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试图推演一下怎么用现有的资源弄出点麻醉剂，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那种惊天动地的“五谷轮回”之音。
“相公……相公俺不行了……”
铁红袖提着裤子，风风火火地冲进屋，又风风火火地冲向后院茅厕。
她的脸色白得跟刷了墙灰似的，一边跑一边嘟囔：“这外罡……劲儿太大了……俺那经脉里……全是排山倒海的浪啊！”
苟长生翻了个白眼，心说那不是浪，那是你那被熊油糊住的肠子在疯狂造反。
这一夜，黑风寨的上空回荡着一种极其富有节奏感的虚脱呻吟。
翌日清晨。
苟长生打着哈欠走出房门，正撞见刚从后院回来的铁红袖。
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拉得脱水的病号，谁知这傻媳妇儿竟然神采奕奕。
她那身本就紧绷的劲装显得有些宽松，大概是因为清空了肠胃，整个人看上去轻盈了不少。
“嘿！”
铁红袖见着苟长生，兴奋地打了个招呼，顺势对着空气就是一拳。
“呼——啪！”
这一拳打出，竟然真的带起了一阵细微却清亮的风啸声。
那是由于她那变态的身体本能，在感受到久违的“空盈”状态后，下意识进行的一种协调性补偿发力。
说白了，就是拉空了肚子，身手变敏捷了。
但在旁观者眼里，这就是神迹。
“记录！快记录下来！”
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书生周慕白，捧着本缺了角的账簿，手指颤抖地写着：“宗主有训，食熊掌而泻者，乃浊气下行，真炁上涌之象。此法……名为‘破后而立’！”
周围那帮熬了一宿、个个眼圈发黑的山贼，闻言瞬间像是打了鸡血。
“我就说嘛！我昨晚拉了五次，现在感觉走路都带风！”麻三捂着干瘪的肚子，一脸狂热。
“我也拉了！我感觉我的开脉境松动了！”
“老瘸子，还有熊肉没？快，再给俺整块，记得多配凉茶！实在不行，把厨下那盆巴豆水给俺端来，俺也想泻出外罡！”
一时间，整个黑风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排毒”热潮。
柳七娘站在厨房的阴影里，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清粥。
她看着这群疯子，又看向在场中央一脸淡然（实则吓傻了）的苟长生。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作为一个正儿八经修炼到凝气境的高手，她从未听闻这种自残式的进阶法。
可铁红袖那一拳的威势，确确实实比昨天更凌厉了几分。
她转头看向正在灶台边忙活的老瘸子。
老瘸子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在漆黑的灶台上刻着字。
柳七娘凑近一瞧，上面赫然是：“熊掌三蒸九炖法，辅以青茶，利排毒，助通神。”
“老瘸子，”柳七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当年在京城御膳房……可曾见过这种手段？可曾见过……真神仙？”
老瘸子手里的刻刀顿了顿，他没抬头，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瞥了一眼远处的苟长生。
“见过。”老瘸子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石，“神仙吃饭，也得嚼。只不过，咱们嚼的是肉，神仙嚼的是‘气’。”
柳七娘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苟长生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虽然这帮山贼看起来更崇拜他了，但那种被无数道“求虐”眼神锁定的感觉，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揉了揉发僵的脸，正打算回屋躲躲清静。
突然，一阵奇异的嗡鸣声从山寨大门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极小，却透着股让人心悸的锋锐。
苟长生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黑风寨那两扇歪歪斜斜的厚重木门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青色的玉符，约莫巴掌大小，此刻正稳稳地钉在门板中央。
玉符通体晶莹，却有一抹如鲜血般艳丽的朱砂，歪歪斜斜地写着四个字：
“武盟青崖。”
原本嘈杂的演武场，在这一刻，瞬间变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