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静大得就像是谁在鹰愁谷底下埋了一吨炮仗。
漫天的木屑混合着面粉,洋洋洒洒地落下来,给这漆黑的夜色平添了几分诡异的“雪景”。
那一盏风灯恰好被震落,火苗舔上了泼洒满地的火油,“呼”地一下,一条火龙冲天而起。
火光映照下,铁红袖缓缓直起腰。
她那一身飘逸的“仙气”白袍早就被这一记“硬着陆”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那身红布短打,看起来不像是个仙女,倒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红罗刹。
“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堵俺家的门。”铁红袖甩了甩手腕子上缠着的麻绳,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就像是出门买菜结果踩了一脚泥。
“妖女!纳命来!”
牛捕头到底是府衙里的硬手,虽然被这从天而降的一击震得七荤八素,但身体的本能还在。
他怒吼一声,脚下马镫猛地一磕马腹,整个人借力腾空,手中那柄厚背开山刀带着开碑裂石的劲风,照着铁红袖的天灵盖就劈了下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泛着幽幽冷光,显然是动了真气。
此时此刻,坐在断崖顶上的苟长生心脏猛地一缩,手里那双竹筷子“咔嚓”一声被捏断了。
他虽然知道自家媳妇力气大,但这可是真刀真枪的玩命啊!
然而,下一秒,苟长生的下巴就差点砸到脚面上。
只见铁红袖站在原地动都没动,甚至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她只是皱着眉,像是赶苍蝇一样,抬起那只不带半点护具的右手,直愣愣地朝着刀刃抓了过去。
“找死!”牛捕头
“叮——嘎崩!”
这声音并不清脆,反而让人牙酸。
铁红袖那只长满薄茧的手,稳稳当当地攥住了刀背。
紧接着,她手腕看似随意地往下一压一拧。
那把号称百炼精钢、花了牛捕头半年俸禄打造的开山刀,就像是炸脆了的麻花一样,直接断成了两截。
牛捕头还在半空中的身形瞬间僵住,那张国字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这科学吗”的茫然。
“这铁怎么是酥的?”铁红袖嘟囔了一句,似乎对这刀的质量很不满。
没等牛捕头落地,她另一只手已经揪住了牛捕头的衣领子。
“相公说了,今晚家里缺个做客的。”
铁红袖大臂一挥,那动作流畅得就像是在摔打一捆受潮的稻草。
“砰!”
牛捕头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被狠狠掼进了路边那个用来积雨水的烂泥坑里。
淤泥飞溅,那身绯红官服瞬间变成了泥猴装,两条腿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头儿……头儿没了!”
“鬼啊!那不是人,是熊瞎子成精了!”
剩下的几十个府衙精锐原本就被四周那几百个“阴兵”吓得不轻,此刻见自家主将一个照面就被这“白无常”给手撕了,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瞬间崩塌。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这群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官差,此刻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丢盔弃甲,顺着山道鬼哭狼嚎地往下狂奔。
苟长生坐在高处,看着下面这一幕闹剧,只觉得腿肚子里的那根筋抽得更欢实了。
他想站起来摆个更帅的姿势收尾,结果试了两下,屁股像是粘在那块石头上一样,纹丝不动。
“咳……”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穷寇莫追。”
其实根本不用他喊,那帮山贼也没胆子追。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鹰愁谷的硝烟才渐渐散去。
苟长生是被小豆子和麻三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下来的。
理由很冠冕堂皇——昨夜“施法”过度,遭了天机反噬,腿脚略有不便。
寨门口,战利品堆成了一座小山。
“宗主!神了!真神了!”麻三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里捧着一把缴获的钢刀,恨不得给苟长生磕两个,“昨晚俺听得真切,您那琴音一响,这帮官兵就开始发抖,还有人说什么‘头好痛’,肯定是您的《长生安魂曲》震碎了他们的心脉!”
苟长生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说那是因为我敲罐子的声音太难听,把人恶心到了吧?
但他脸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微微颔首:“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那几车粮草……”
“都查过了!”老瘸子瘸着腿跑过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全是上好的白面和大米!还有两车腊肉!这一票,够咱们寨子吃半年的!”
“宗主万岁!”
周围的山贼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甚至有几个平时刺头的老油条,看向苟长生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敬畏。
这时候,要是谁敢说苟长生是个毫无修为的废柴,这帮人能把对方生吞了。
苟长生微笑着挥手致意,心里却在滴血——昨晚那个腌咸菜的陶罐可是个老物件,敲碎了怪可惜的。
正当众人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时,一阵寒意突然袭上苟长生的后背。
他眼角余光瞥见柳七娘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贴了过来。
这位二当家今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阴鸷,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宗主。”柳七娘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她借着衣袖的遮挡,将一张揉皱了的纸条递到了苟长生手边。
苟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得那纸条的材质,跟那天青崖袖口上的灰烬一模一样——这是血蛾门的专用密信纸,遇火即燃,留灰不散。
他没接,只是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纸条上画着几个扭曲的符号,那是江湖黑话,翻译过来就一行字:【武盟三日后至,若献“陆地神仙”首级,可免尔等死罪,许你香主之位。】
苟长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献首级?这“陆地神仙”除了他这个冒牌货还能有谁?
这女人,是在向自己示威?还是在邀功?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柳七娘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泛白。
她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苟长生的侧脸,似乎想从这位“高深莫测”的宗主脸上看出一丝破绽,哪怕是一丝恐惧。
但她看到的,只有苟长生那仿佛戴着面具般平静的侧颜,以及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呼……”
一簇幽蓝的火苗突然从柳七娘指尖窜起。
那张足以换来她一条生路和荣华富贵的密信,在眨眼间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清晨的山风里。
“属下……手滑,烧了。”柳七娘垂下头,声音有些干涩,“昨晚的琴音,很好听。”
说完,她没等苟长生回应,转身便走,背影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苟长生袖子里的手早已攥出了一手心的冷汗,直到柳七娘走远,他才感觉背后的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好险。这是一场豪赌,柳七娘把注压在了他身上。
“相公!相公你看!”
铁红袖的大嗓门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她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还在昏迷中的牛捕头一路拖到了苟长生脚边。
这倒霉的捕头已经被五花大绑成了个粽子,脸上全是淤泥和干涸的血迹,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还没断气。
“这狗官醒了就在骂人,要不要俺给他一拳让他彻底闭嘴?”铁红袖挥了挥那砂锅大的拳头,一脸跃跃欲试。
“别,打死了就不值钱了。”
苟长生立刻拦住自家媳妇。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在那位牛捕头肿成猪头的脸上轻轻拍了拍,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带到柴房去,哪怕是用冷水泼,也要把他泼醒。”
苟长生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望向那条通往山下的蜿蜒小路。
“这位牛捕头,可是咱们接下来这出大戏的……关键道具啊。”